“国…国师大人……”
程勇脚步顿住,缓缓回过身。只见余嫣然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却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气,仰头望着他,眼中充满了惶惑、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期盼。
“您……您说要晚辈……抓住机会……可、可晚辈愚钝……不知……不知该如何……”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几乎要哭出来,但还是坚持问完了。这番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整个书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程勇看着她这副惊惶无助的模样,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些,只是这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踱回两步,目光落在余嫣然身上,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说出的话却如冰锥般尖锐刺骨,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和保护壳:
“如何?呵呵。”他轻笑一声,“余姑娘,你母亲早逝,父亲视你如无物,继母心思恶毒,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底下那几个弟弟妹妹,更是自幼被教得坏的流脓,以欺辱你为乐。纵有祖父祖母疼爱,远在汴京,又能护你几分?护得了几时?”
他每说一句,余嫣然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摇摇欲坠,这些她深埋心底、从不敢与人言的苦楚,被眼前这人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残酷无比的方式公之于众。
“而你自已,”程勇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性子懦弱,遇事只知躲避哭泣,逆来顺受,从无半分争抢之心。依你这般心性,即便有老太师留下的些许福泽,日后命运,也不过是被你那狠心父亲和继母随意摆布,嫁个不堪之人,或是被家中弟妹生生磋磨至死,下场可想而知,悲惨二字,都是轻的。”
这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将血淋淋的现实剖开给她看,也展露给堂内所有人看。墨兰等人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
余嫣然眼中已盈满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让它落下。
程勇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抗拒的蛊惑:“今日,贫道心血来潮,点你一句,便是你命里或许仅此一次的变数。是继续缩回你的龟壳里,等着那注定的凄惨结局降临?还是生出几分勇气,抓住这根或许能让你挣脱泥潭、甚至跃过龙门的绳索?”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盯住余嫣然:“路,指给你了。绳子,也抛给你了。敢不敢抓住,能不能抓住,能不能咬着牙、流着血、逆着那污糟的洪流爬上去——”
“——全看你自己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仿佛已对她失去了兴趣,转身大笑一声,这次是真的毫不留恋地离去,空余下满堂死寂,和一个被这番残酷预言与艰难选择击打得心神俱颤、几乎站立不住的余嫣然。
明兰赶紧扶住她,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而程勇最后那番话,却像魔咒一般,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里。
程勇那番话,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了余嫣然一直试图掩盖的血淋淋的现实。父亲冷漠的眼神、继母虚伪笑容下的刻毒、弟妹们肆无忌惮的欺辱、祖母远在汴京书信中无奈的牵挂……一幕幕场景在她眼前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程勇所描绘的那幅凄惨未来的画卷上——被随意嫁与不堪之人,或在磋磨中悄无声息地枯萎死去。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窒息。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一股极其微弱、却从未有过的火苗,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要一辈子受人摆布?
凭什么她就不能有自己的活法?
那股火苗越烧越旺,驱散了部分寒意,带来一种尖锐的刺痛感,刺痛她麻木已久的神经和逆来顺受的习惯。她想起祖父偶尔看着自己时那忧心忡忡却无能为力的眼神,想起祖母信中那些欲言又止的叮咛……
她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要那样悲惨的结局!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的身体不再颤抖,反而绷得紧紧的。泪水依旧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之色取代。她垂在身侧的手,原本紧张地绞着衣角,此刻却慢慢地、极其用力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仿佛在确认着自己的决心。
就在程勇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余嫣然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书堂里:
“国师大人请留步!”
程勇脚步停下,再次缓缓转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微光。
众目睽睽之下,余嫣然松开了明兰扶着她的手,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似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还在微微哆嗦,但她的脊背却努力地挺直了,目光直视着程勇,尽管那目光中还带着怯意,却不再闪躲。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用尽了生平最大的勇气,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晚辈……晚辈不愿认命!求国师……成全!指点嫣然一条明路!无论多难,嫣然……都愿意一试!”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那双总是蒙着一层水雾、显得柔弱可怜的杏眼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那是沉寂多年的求生欲与反抗意志,被彻底点燃后的光芒!
整个书堂的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余嫣然。
明兰紧紧捂住嘴,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还有一丝为朋友感到的激动。
顾廷烨眼中闪过一抹讶异和赞赏。
齐衡微微动容。
墨兰则是完全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嫉恨交加的神色。
程勇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脸上那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满意?
程勇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浑身颤抖、泪眼婆娑,却目光执拗、紧握双拳的少女,脸上那丝极淡的满意之色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好,既然你求了,便让你看看,你若不变,前方究竟是怎样的万丈深渊。”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隔空朝着余嫣然轻轻一指!
指尖并无光华闪耀,也无劲风袭人。
然而,站在原地的余嫣然却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放大,原本强自支撑的坚定神色瞬间破碎,被无边的惊恐和痛苦所取代!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扼住般的抽气声,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嫣然!”明兰惊呼一声,想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墙轻轻推开,根本无法靠近。
书堂内其他人也都骇然失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余嫣然仿佛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
而在余嫣然的识海里,程勇为她编织的、加料过的幻境正如同最恐怖的噩梦般上演:
她看到父亲冷漠地将她推倒在地,骂她是“丧门星”、“累赘”;继母在一旁假意劝解,转头却指挥着恶仆克扣她的衣食,让她在寒冬里瑟瑟发抖;那几个异母弟妹变本加厉地欺辱她,将她推入泥潭,抢走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玉佩并当面砸碎……
她哭喊,她哀求,却无人理会。祖父祖母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却被父亲和继母联手指责她“不孝”、“行为不端”,活活将年迈的祖父气得当场吐血昏厥,祖母也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相继含恨离世!临死前都无法再见她一面!
而失去了最后庇护的她,彻底坠入地狱。父亲毫不犹豫地将她卖给了一个满脸横肉、浑身腥臭的杀猪汉换取钱财。那杀猪汉酗酒成性,稍有不顺心便对她拳打脚踢,将她锁在阴暗潮湿的柴房里,与猪狗同食……
幻境中的时间飞速流逝,她受尽折磨,形销骨立,最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因为被打得重伤又无人理会,凄惨地冻死在了冰冷的灶台边,临死前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痛苦、悔恨和绝望……
这幻境逼真无比,每一分痛苦、每一次绝望、每一种屈辱都感同身受,尤其是祖父母被活活气死和自己最终惨死的场景,更是被程勇刻意放大、渲染,将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和绝望深深地烙刻进她的灵魂深处!
“不……不要……祖父……祖母……啊——!”现实中的余嫣然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软倒在地,蜷缩起来,无声地痛哭,身体剧烈地痉挛着,仿佛刚刚真的死过一回。
幻境散去,但那彻骨的冰冷、绝望和痛苦却真实地残留了下来。
程勇冷漠地看着她这副惨状,声音平淡无波,却如同重锤般敲击在她心上:“看清楚了?这便是你原本的命。懦弱,换不来怜悯,只会让恶人更恶,让亲者痛仇者快,最终将你自己和你所爱之人,一同拖入地狱。”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现在,你还只是想要一点改变?还是……要彻底挣脱这命,让那些欺你、辱你、害你、负你之人,付出代价?”
地上的余嫣然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怯懦、犹豫、彷徨都被刚才那场极致痛苦的幻境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猩红与狠厉!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与恨意:“我……要他们……付出代价!求国师……教我!”
这一刻,那个怯生生的余嫣然,死了。在程勇亲手为她打造的残酷幻境中,涅盘重生的是一个被仇恨和求生欲点燃的、截然不同的灵魂。
程勇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很好,圣母,确实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一把能搅动局势、懂得恨、也懂得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