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勇一番“有饭吃、有书读”的朴素道理讲完后,原本安静的书堂里变得鸦雀无声,但很快又骚动起来。
只见书堂内的众人脸上都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人惊讶得合不拢嘴;有的人则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还有些人则满脸狐疑,显然对程勇这番话感到十分困惑不解……然而就在大家依然沉浸于这位国师独特且跳脱不羁的言论之中无法自拔的时候,程勇却已经悠然自得地站起身来,并朝着庄学究轻轻作了个揖。
只听他用一种既轻松又随意的口吻说道:“庄学究啊!真是不好意思啊,今天我这么突然就跑过来打扰你们了,实在是太失礼啦!够多多包涵一下哦~”虽然他说得很轻巧,但其中所蕴含的那种若隐若现的距离感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好像刚刚跟大家一起探讨问题的那个人并不是他自己一样。
面对如此情形,庄学究自然不敢怠慢,赶忙回礼道:“哎呀呀,程先生您这可真是太见外啦!您大驾光临我们这里,那可是给这些小孩子们带来福气呢!”说完之后,庄学究便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下方的众多学生们身上。
“说起来,贫道今日前来,也并非全然无故。我道家修行,最讲一个‘缘’字,心血来潮,心念感应,皆是缘法指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又似乎只是故意留下悬念,让所有人的心都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今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我如同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蒲团之上,双目紧闭,调整呼吸,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开始打坐修行。
突然间,我感觉到自己的心神微微一动,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触动。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芒,让人不禁想要去追寻它的源头。于是,我集中精神,顺着那丝异样的波动探寻过去,结果惊讶地发现,这股力量竟然来自于贵府的书堂之中。
而且,更让我感到惊奇的是,我似乎能够感受到那个地方有一个人与我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这种联系非常模糊,若隐若现,但却真实存在着。这个念头一起,我便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冲动,决定亲自前往贵府一探究竟。
所以,今天我没有经过邀请就贸然来到这里,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庄大儒千万不要责怪我啊。”他这番话听起来有些云山雾罩、神神秘秘的,但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瞬间在在场众人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大家面面相觑,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与人有关?还有缘法牵扯?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呢?一时间,无数个问号涌上心头。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四周,试图从人群中找出这位所谓的“有缘人”来。
有的人想到了引导国师前来的长柏公子,毕竟他身份特殊;有的人则认为可能是刚才在讨论会上表现出色的齐衡,因为他才华横溢;还有些人觉得也许是那位胸怀大志的顾廷烨,毕竟他气度非凡除此之外,会不会是其他某位年轻有为的少爷呢?或者说,难道会是一些人不由自主地把视线转向了女眷们所在的方向,但很快他们又摇了摇头,暗自否定了这个想法——怎么可能会跟女子扯上关系呢?
而此时的庄学究听到这番话后,也是稍稍一愣。虽然他饱读诗书,学问高深,但对于这类玄妙莫测的缘法之说,实在是知之甚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微笑着说道:“程先生过奖了,缘法一事,确实奇妙无比,令人难以捉摸呀。”
程勇那句“有一人与我有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书堂内激起了层层叠叠的猜疑与涟漪。他人虽已离去,但那悬而未决的疑问却愈发灼人——国师口中的“有缘人”,究竟是谁?
“哦,对了,长柏公子,方才坐在明兰姑娘旁边,穿着鹅黄色衫子、低头不语的那位姑娘,瞧着面生,却颇有眼缘……可是余老太师家的嫣然小姐?”
他的声音平淡无奇,就像偶然问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然而,“余嫣然”这个名字被点出的瞬间,整个书堂仿佛被施了静默咒,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余嫣然?
怎么会是余嫣然?!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躲在角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余嫣然?那个除了和明兰一起吃点心、绣花,几乎从不与人争辩、发言也细声细气的余嫣然?她是余老太师的孙女不假,老太师虽德高望重,但早已致仕,余家如今在朝中并无显赫权势,她本人更是低调得如同背景一般。
国师那玄乎其玄的“缘法”,那心血来潮的感应,那特意前来寻找的“有缘人”——竟然是这个他们几乎都要忽略的、默默无闻的边角料人物?
这简直比点名齐衡或顾廷烨更让人吃惊十倍!
盛长柏也是微微一怔,但他素来沉稳,立刻回道:“回国师,正是余老太师的孙女,嫣然小姐。”
庄学究抚着胡须,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但他很快收敛情绪,轻咳一声,试图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课堂,然而效果甚微。
墨兰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迅速被一种难以掩饰的嫉妒和不忿所取代——凭什么?凭什么会是那个木头疙瘩一样的余嫣然?她有什么资格得到国师的青睐?
如兰则是单纯地张大嘴巴,觉得不可思议。
齐衡和顾廷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疑惑。顾廷烨更是皱紧了眉头,他与余嫣然也算相识,实在想不通国师为何会单独点出她。
而当事人余嫣然,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刹那,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白皙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一双杏眼里充满了惊慌失措和难以置信,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明兰,小手在桌下紧张地揪住了衣角,仿佛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兰也是大吃一惊,但她迅速反应过来,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嫣然冰凉的手,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心中却是波涛汹涌:这位程国师,行事果然诡谲莫测!他特意点出嫣然,究竟意欲何为?是福是祸?
“如何,余大小姐,虽说贫道和你有缘,不过还需要看你有没有魄力了。”
“不知国师是何意?” 余嫣然早已成了一个鹌鹑了,还是旁边的老六明兰帮她说的话。
“缘分二字,说来玄妙。世人皆道有缘可喜,殊不知,有缘无份,亦是枉然。虚虚渺渺的‘缘’,需得实实在在的‘份’去接住,那才叫一个完整。”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沧桑与淡漠。
“便如同那鲤鱼跃龙门之典。龙门在前,是鲤鱼的‘缘’;但若那鲤鱼自己没有那份逆流而上、纵死不悔的勇气和毅力,不肯奋力一跃,那龙门于它,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机缘是给了,抓不抓得住,跃不跃得过……终究,还得看它自己。”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目光似乎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起来的鹅黄色身影。
“所以啊,万事万物,皆有其因果。今日之缘,或许是明日之果的起始,也或许……什么都不是。终究,路是自己走的。”
但他最后这番话,却比单单点出余嫣然的名字更让人深思,更让某些人心头巨震!
尤其是最后那几句——“逆流而上的勇气”、“奋力一跃”、“抓不抓得住,看它自己”……
这已近乎明示!国师确实给了余嫣然一个前所未有的、或许是能改变命运的“缘”(机遇),但这机遇并非唾手可得,需要她自己去争,去抢,需要她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去打破现有的桎梏,去“逆流而上”!
这对于一向怯懦、与世无争的余嫣然来说,简直比那“缘”本身更让她感到恐慌和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明兰的手,指尖冰凉。
而其他人,如墨兰之流,在最初的嫉妒之后,听到这番话,心中却又生出别样的心思:原来国师并非直接赐福,只是给了一个机会?那是不是意味着……其他人也未必没有机会?或者说,如果余嫣然自己抓不住,这“缘”是不是就会溜走?
顾廷烨皱紧了眉,他觉得国师这话像是在鼓励,又像是在施加压力,将一个柔弱的女子推至风口浪尖,并非全然善意。
齐衡则若有所思,觉得国师此言大道至简,机缘与努力缺一不可,适用于任何人。
庄学究默然不语,他品咂着国师的话,只觉得这位方外之人对世情的洞察和人心的把握,实在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