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侯府内的气氛,自提亲被拒后便一直阴沉压抑。顾廷烨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既有求娶失败的挫败,又有被余嫣然那非人手段震慑后的茫然,更深处,则是多年来对母亲白氏死因的怀疑和痛苦日益发酵。
这一日,不知因何由头,或许是积怨已久,或许是有人刻意挑拨,顾廷烨与父亲顾偃开再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话题从顾廷烨的“不成器”、“结交匪类”,逐渐引燃了埋藏最深的引信——顾廷烨生母白氏的死。
“若不是你偏听偏信!若不是你纵容那毒妇!我母亲怎么会死得不明不白?!”顾廷烨双目赤红,积压了十数年的怨愤如同火山般喷发,指着顾偃开的鼻子怒吼,“你口口声声说顾家门楣,说侯府声誉!我母亲带来的那些嫁妆填补了侯府亏空,救了你顾家满门!可你们是怎么对她的?!她死了,你们连个真相都不肯给我!”
顾偃开被儿子如此顶撞质问,尤其是被揭开当年那桩不光彩的旧事,顿时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逆子!逆子!你竟敢如此污蔑尊长!当年之事早有定论!是你母亲自已想不开……”
“想不开?!”顾廷烨悲愤大笑,笑声凄厉,“我母亲性子那般豁达刚烈,若非被你们逼到绝境,怎会走上绝路?!是你!是你和那个毒妇逼死了她!你们吸干了她白家的血,还要了她的命!”
“你……你胡说八道!”顾偃开气得手指颤抖,猛地站起身,想要呵斥,却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气血疯狂上涌,眼前猛地一黑!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竟直接从顾偃开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毯和桌案!
“侯爷!”
“父亲!”
在场的小秦氏和顾廷煜等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扑上前搀扶。
顾廷烨也愣住了,看着父亲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衣襟上的鲜血,满腔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灭,只剩下无措和震惊。他没想到……没想到父亲竟会被气到吐血!
顾偃开指着顾廷烨,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睛死死瞪着,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最终身体一软,彻底瘫倒下去。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小秦氏哭天抢地地喊着,现场乱作一团。
然而,顾偃开本就年事已高,近年身体已大不如前,今日被顾廷烨这番诛心之言急怒攻心,一口心血喷出,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太医匆匆赶来,一番施救后,终究无力回天。
宁远侯顾偃开,竟就这般被亲生儿子活活气死在了家中!
消息传出,整个汴京哗然!
顾廷烨“气死生父”的忤逆恶名,瞬间传遍京城,再也洗刷不掉。小秦氏和顾廷煜趁机发难,联合族老,以“忤逆不孝、气死生父”为由,毫不犹豫地将顾廷烨逐出了宁远侯府,并开祠堂宣布将他从族谱除名!
一夜之间,顾廷烨从天之骄子的侯府公子,变成了无家可归、声名狼藉的丧家之犬。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离不开他的朱曼娘,在亲眼目睹顾廷烨被逐出侯府、彻底失势,又回想起余嫣然那日的“雷霆手段”警告后,心中那点攀附富贵的幻想彻底破灭。
她本就是极端自私自利之人,眼见顾廷烨再无翻身可能,哪里还肯跟着他吃苦受罪?她非但没有丝毫安慰,反而趁顾廷烨处理父亲丧事、身心俱疲之际,卷走了顾廷烨外院所有值钱的金银细软,甚至连顾廷烨都不知其存在、她暗中攒下的私房钱也一并卷走!
这还不够,这个恶毒的女人,为了彻底摆脱拖累,方便自己日后改嫁或另寻高枝,竟狠心将顾廷烨与她所生的一双年幼的儿女——昌哥儿和蓉姐儿,偷偷找人牙子给发卖了!然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顾廷烨拖着疲惫不堪、满是创伤的身心,想要回到那个至少还有一双儿女、还算是个“家”的外宅时,等待他的,只有人去楼空的冰冷和邻居告知的、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顾官人,您可回来了!您家娘子前日就收拾东西走了,还……还把两个孩子都给卖了啊!造孽啊!”
轰隆!
顾廷烨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崩塌碎裂!
父亲被他气死……
被家族除名驱逐……
视为红颜知己的女人卷款潜逃……
现在,连他仅存的血脉,他的一双儿女,都被那个毒妇给卖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如同最沉重的巨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
“噗——”一口鲜血同样从顾廷烨口中喷出,他踉跄着扶住门框,才没有栽倒在地。心如刀绞,万念俱灰,莫过于此。
他原本以为,即便失去了一切,至少还有个小家,还有两个孩子是他活下去的寄托。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巨大的痛苦和绝望之后,是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他在那空荡荡、被搬掠一空的宅子里坐了整整一夜,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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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黎明,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这凄冷的庭院时,顾廷烨缓缓站起身。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桀骜不驯,也不再是愤怒不甘,而是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郁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他短暂温暖和最终背叛的地方,毅然转身,离开了汴京城这个伤心地。
他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的孩子!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找到昌哥儿和蓉姐儿!
就在顾廷烨遭遇巨变、黯然离京的同时,盛家六姑娘明兰与齐国公府小公爷齐衡之间那场注定波折重重的爱恋,也正在经历着最甜蜜又最痛苦的拉扯。
齐衡马球会后对明兰的情意更加难以掩饰,即便深知母亲平宁郡主绝不会同意,他依旧忍不住寻着各种机会,想要靠近明兰。有时是托长柏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或诗文集子,有时是在各家宴席上“偶遇”,投去欲说还休的目光,甚至偶尔胆大包天,借着盛家兄弟的掩护,与明兰在花园僻静处或有长辈在场却不易察觉的角落,有过几次短暂的、心跳如鼓的私下相见。
每一次相见,都如同偷饮鸩酒,明知是毒,却甘之如饴。齐衡会急切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诉说着科举失利后的苦闷以及对未来的规划,眼神炽热而真诚。明兰则总是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低声劝他以前程为重,莫要惹郡主娘娘生气,可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眸,却泄露了她同样悸动的心事。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们这般小心翼翼的往来,又如何能完全瞒过有心人的眼睛?平宁郡主早已察觉儿子的异常,几次敲打警告无效后,怒火和担忧日益加剧。
而另一边,邕王府的嘉成县主在父亲的“点拨”下,虽暂时按捺下对明兰的直接报复,但对齐衡的势在必得却丝毫未减。她见齐衡依旧对那个小官之女念念不忘,妒火中烧,更是加紧了对平宁郡主的施压和“劝说”。
平宁郡主本就极度看重门第和儿子的前程,眼见邕王权势日盛,嘉成县主又表现得“非齐衡不嫁”,这简直是齐国公府未来最大的保障和靠山!她绝不允许一个五品小官的庶女坏了这天大的好事!
重重压力之下,平宁郡主终于使出了最决绝的手段。
这一日,她并未如同往常那般疾言厉色地训斥齐衡,而是将他叫到房中,屏退左右,泪如雨下。
她哭诉着齐国公府如今的处境看似鲜花似锦,实则如履薄冰,需要强有力的姻亲支撑;哭诉着自己身为母亲,一切谋划都是为了他的前程着想;哭诉着若他执意要娶盛明兰,不仅会彻底得罪邕王府,断送大好前程,更会让齐国公府成为满京城的笑柄,甚至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最后,她竟拿出了一把短匕,抵在自已颈间,对着惊骇欲绝的齐衡泣道:“元若!你若今日不断了那念想,为娘便即刻死在你面前!也省得日后眼睁睁看着齐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看着你被那祸水拖累,万劫不复!”
以死相逼!
齐衡看着母亲决绝的眼神和颈间那冰冷的利器,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冰冷。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情愫、所有的希冀,在母亲这最后一招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可以不顾自已的前程,可以承受世人的嘲笑,但他无法背负逼死生母的罪名,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家族因自已而陷入险境。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颓然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母亲……儿子……儿子应下了……您……您把刀放下……”
平宁郡主见状,心中一定,知道儿子终究还是屈服了。她放下匕首,抱着齐衡痛哭起来,口中尽是“我儿懂事”、“为娘也是为你好的”话语。
然而,齐衡的心,却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之后不久,在一场宫廷宴席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平宁郡主故意将齐衡叫到身边,笑着对众人(尤其是特意请来的邕王妃和嘉成县主)说道:“我家元若啊,从小就最是疼惜家里的妹妹们。如今见了盛家的六姑娘,也觉得投缘,直说像多了个可人疼的妹妹一般,是不是啊,元若?”
她将目光投向齐衡,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齐衡身上,包括坐在女眷席中、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明兰。
齐衡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如同针扎,母亲的话语更是字字如刀。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心中痛如刀绞。
最终,在母亲逼视的目光下,他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无比:“是……母亲说的是。明兰妹妹……乖巧可爱。”
“妹妹”二字出口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明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去,再也看不清表情。
这一刻,齐衡知道,他亲手斩断了自己此生最初、也最纯粹的那份情愫。
宴席之后,齐衡设法托长柏给明兰带去了一封信。信上并无多余言辞,只有一句冰冷的决绝:“以往种种,皆是妄念。从此兄妹相称,各自安好,勿复相见。”
收到信的明兰,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日。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瓷娃娃。直到暮色降临,她才缓缓起身,将那张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平静无波却异常决绝的脸庞。
她知道,这场始于惊艳、终于现实的梦,该醒了。
元若哥哥,终究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从此,盛家六姑娘明兰,依旧是那个谨小慎微、藏拙守愚的庶女,只是心口某处,彻底关上了一扇门,变得愈发冷清和清醒。
而齐衡,则在母亲安排的社交中,日益变得沉默寡言,那双温润的眸子深处,染上了一层再也化不开的郁色。他与明兰之间,那根无形的线,就此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