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樊楼揽月轩内依旧檀香袅袅,程勇正对着棋盘推演卦象,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往日的轻缓,带着明显的焦急。
“师父!”
余嫣然甚至来不及等清风通传,便直接掀帘而入,脸上带着罕见的慌乱和怒意,呼吸都有些不稳。
程勇从棋盘中抬起头,看到她这副模样,微微挑眉:“何事如此惊慌失措?修行之人,当静心凝神。”
“师父!”余嫣然快步走到他面前,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求师父赐我一些祛疤灵药!要最好的,务必不能留下丝毫痕迹的那种!”
程勇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并未见伤痕:“你要祛疤药何用?何人受伤?”
“是明兰!”余嫣然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心疼,“是盛家那个墨兰!她为了能攀上永昌伯爵府的亲事,竟……竟故意设计,用碎瓷片划伤了明兰的脸!”
她越说越气,身体都微微发抖:“伤口虽不算极深,但落在脸上,若是处理不好,定然会留下疤痕!女儿家的容貌何等重要!她怎能如此恶毒!明兰她……她日后可怎么办?!”
程勇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盛家后宅不会太平。他放下手中的棋子,淡淡道:“哦?盛墨兰?倒是够狠。永昌伯爵府……梁晗?”
“正是那个纨绔子弟!”余嫣然咬牙道,“墨兰便是想嫁给他,才视明兰为眼中钉!”
程勇点了点头,并未多问细节,似乎对后宅这些阴私手段早已司空见惯。他起身走到一个多宝格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玉盒,从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瓷瓶,递给余嫣然。
“此药名为‘玉容生肌散’,取之涂抹,就算是脸烂了都能恢复如初。”他语气平淡,仿佛给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件,“足够她用了。”
余嫣然如获至宝,连忙双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着明兰未来的希望:“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有师父出手,明兰的脸定然无碍了。
正当她准备告辞立刻送去盛家时,程勇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洞察:
“盛家这几个姑娘啊……”他轻轻摇头,似笑非笑,“除了那个如兰,是个心思简单、喜怒皆形于色的傻丫头,其余这几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余嫣然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师父。
程勇踱步到窗边,看着楼下汴京城的繁华景象,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华兰看似贤惠大气,早年却在袁家受尽委屈,如今也算熬出了头,心中自有盘算;墨兰,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思阴毒,像极了她那小娘;明兰嘛……”
他顿了顿,回身看了余嫣然一眼,眼神深邃:“平日里看着最是乖巧柔顺,低眉顺目,实则心里比谁都明白,藏得最深。忍功一流,心思缜密,若是逼急了,反击起来,只怕比墨兰那种明晃晃的恶毒更要命。”
他轻笑一声:“如今又多了你个半路出家的,得了造化,更是搅得这一池水不得安宁。盛纮这个五品官,别的不说,生养女儿的本事,倒真是……各有千秋,令人叹为观止啊。”
余嫣然听着师父对盛家姐妹一一点评,尤其是对明兰“藏得最深”、“反击起来更要命”的评价,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震。她与明兰交好,自然知道明兰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可欺,却也没想到师父看得如此透彻。
再想到自家那摊烂事,以及如今的自己,她不得不承认,师父说得没错。盛家这几位姑娘,确实没一个简单的。
“师父慧眼如炬。”余嫣然低声道,“只是明兰此次实在无辜受害……”
“无辜?”程勇打断她,语气莫名,“在这吃人的后宅里,又何来真正的无辜?今日她受害,焉知他日不会害人?罢了,这些都与贫道无关。药既已拿到,便去吧。”
余嫣然敛衽行礼:“弟子告退。”
她握紧手中的玉瓶,快步离去,心中却反复回味着师父的话。盛家后宅,果然是一点都不简单。而经此一事,墨兰与明兰之间,那最后一丝虚假的姐妹情分,恐怕也彻底荡然无存了。
盛家后宅,自墨兰划伤明兰之事后,表面看似在盛纮的压制下暂时恢复了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怨毒与算计在无声地滋长。明兰脸上的伤疤在余嫣然送来的“玉容生肌散”神奇功效下日渐淡去,几乎看不出痕迹,但她心中的寒意和决绝,却日益深沉。
墨兰眼见明兰容貌无损,自己攀附梁晗、嫁入伯爵府的计划似乎并无进展,心中愈发焦躁难耐。在林噙霜的再三怂恿和“指点”下,她终于兵行险着,铤而走险——开始与梁晗私下秘密幽会。
她自以为做得隐秘,借着上香、赴诗会等由头,与梁晗在城外庵堂、别院等处私相授受。情热之下,步步逾越雷池,最终竟做出了苟且之事,只盼着能借此拿捏住梁晗,逼梁家就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而,她的一切举动,早已被蛰伏已久、冷眼旁观的明兰看在眼里。明兰深知墨兰与林噙霜的性子,料定她们为了高攀必会行此险招。她并未声张,只是悄无声息地收集着证据,等待着最佳时机。
时机很快到来。这一日,墨兰又以去玉清观为名出门,实则与梁晗约在了一处偏僻的私家别院。明兰算准时辰,巧妙设计,引得盛纮恰好“途经”那处别院,又“恰好”撞破了墨兰与梁晗衣衫不整、私会偷情的丑态!
盛纮当场气得几乎晕厥!他一生最重官声清誉,万万没想到自已精心培养、寄予厚望(希望她高嫁光耀门楣)的女儿,竟做出如此不知廉耻、败坏门风之事!
盛纮暴怒之下,将墨兰拖回府中,关起门来便要动家法,恨不得当场打死这个丢尽盛家脸面的女儿!
然而,林噙霜岂会坐视女儿被打死?她立刻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看家本领,扑上去护住墨兰,哭嚎着指责盛纮偏心,不替女儿前程打算,逼得女儿不得不自己谋划出路。她更是直接威胁道:“主君今日若是打死了墨儿,或是逼死了妾身,那便将这事彻底闹大!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盛家的家主是如何逼死妾室和庶女的!我看你盛家的官声还要不要!华兰、长柏、长枫、如兰、明兰,他们还要不要做人了!”
这番话,精准地拿捏住了盛纮的命门。他可以打死墨兰,可以处置林噙霜,但他绝不能拿整个盛家的声誉和所有子女的前程去赌!
盛纮被林噙霜这反咬一口、同归于尽的泼妇行径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事情已然发生,若真闹得人尽皆知,盛家就全完了!墨兰固然该死,但其他儿女何其无辜!
就在盛纮进退维谷、羞愤欲绝之际,林噙霜又趁机提出:“事已至此,打死墨儿也无用!唯今之计,只有让梁家认下这事,将墨儿娶过门,才能遮掩过去,保全盛家所有人的脸面!”
盛纮闻言,如同吞了苍蝇般恶心,却不得不承认,这似乎是唯一能止损的办法。让梁家娶了墨兰,虽然依旧是丢脸,但总好过丑闻传遍京城。
可永昌伯爵府门第高贵,梁晗又是嫡子,岂会轻易认下这等丑事,娶一个与人私通的女子为正室?盛家去提亲,无异于自取其辱!
最终,被逼到绝路的盛纮,只能硬着头皮,去求盛家老太太。
老太太得知这一切后,亦是气得心口发疼,看着儿子那副又怒又怂、无可奈何的模样,再看看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却眼神得意的林噙霜母女,她心中一片悲凉。为了盛家全族的声誉和未来,她这把老骨头,不得不再次出面,去承受这份屈辱。
盛家老太太亲自备了厚礼,放下所有尊严,低三下四地前往永昌伯爵府,求见吴大娘子。
她几乎是老泪纵横,将过错全揽在盛家教养无方上,苦苦哀求吴大娘子看在两家往日情分上,成全此事,给墨兰一条活路,也给盛家留一丝颜面。
吴大娘子本就精明厉害,如何不知其中龌龊?她心里是一万个看不上墨兰的做派和林噙霜的算计,更心疼自己儿子被如此算计。但事情闹到这一步,若是不认,盛家老太太这般作态,万一真闹开了,伯爵府脸上也无光,梁晗的前程也要受影响。
权衡利弊之下,吴大娘子最终黑着脸,勉强点头应下了这门亲事,但 sisted 一切从简,且婚后墨兰必须严守规矩。
消息传回盛家,林噙霜和墨兰欣喜若狂,只觉得扬眉吐气,终于得偿所愿!丝毫不在意这桩婚事是如何用尊严和威胁换来的,更不在意日后在婆家将如何自处。
盛纮则像是苍老了十岁,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无力。而明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墨兰风光出嫁,看着林噙霜得意洋洋,看着祖母疲惫悲伤,看着父亲憋屈无奈,她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暮苍斋。
她知道,经此一事,盛家内部已是裂痕难补。而她与林栖阁的仇,也算是彻底结下了。墨兰虽然嫁入了伯爵府,但以她的性子和手段,在那高门大户里,未来的路,未必好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噙霜,此刻还沉浸在女儿“高嫁”的喜悦中,却不知,她的好日子,也快要到头了。盛家的风暴,并未因墨兰的出嫁而平息,反而正在酝酿着更大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