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独自坐在暮苍斋的窗边,窗外天色渐暗,如同她此刻的心境。手中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依稀是几杆翠竹,曾是她心中那份无法言说、也无法忘怀的情愫的寄托。齐衡温润的身影、无奈的眼神、“兄妹相称”的决绝话语,依旧在她心底最深处占着一席之地,带来细微却持久的刺痛。
然而,此刻,那点少女情思在巨大的现实压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清楚地知道,盛家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四姐姐墨兰与梁晗私通苟且,被当场撞破,虽最终嫁入伯爵府,却已是让盛家颜面扫地,沦为京城笑谈。如今,五姐姐如兰又与寒门举子文敬炎私相授受,被最看重家族声誉的长柏兄长亲自发现!这若是传扬出去,盛家“诗礼传家”的名声将彻底毁于一旦!所有人都会说,盛家的女儿个个不知检点,门风败坏!
更何况,如兰的事还牵扯着“皇后赐婚”的幌子。虽然顾廷烨“大度”地表示不计较,但皇家颜面岂是儿戏?若是被皇后知道盛家嫡女早已心属他人,却还险些应下赐婚,这岂不是欺君罔上之罪?盛家如何担待得起?!
父亲和嫡母的恐惧,明兰看得分明。他们已经被墨兰的事吓破了胆,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如今顾廷烨递过来一根“救命稻草”——只需将明兰记作嫡女嫁过去,便可同时解决如兰的丑事、全了皇后的颜面、安抚顾廷烨的“情意”,更能与这位权势滔天的新贵联姻,稳固盛家地位。
这笔“买卖”,在父亲和整个盛家利益面前,实在太划算了。划算到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她盛明兰个人的意愿和幸福。
反抗?她试过了。绝食、哭诉、甚至以死相逼……但换来的只是父亲更严厉的斥责:“明兰!你平日最是懂事,如今怎可如此不顾大局?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五姐姐身败名裂?看着盛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看着为父被御史弹劾,丢官去职吗?!”
嫡母王若弗更是哭天抹泪:“我的儿啊!你就当是救救你姐姐,救救盛家吧!那顾将军虽说手段厉害了些,可如今是朝廷重臣,你嫁过去就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大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什么不好?总比嫁个小门小户吃苦强!”
就连平日里最疼爱她的祖母,此次也只是沉默地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孩子,祖母知道委屈你了。可这世道,对女子就是如此苛刻。一家子的脸面,有时比个人的心意更重要。那顾廷烨……虽说心机深,但也是个有本事的,或许……或许并非良配,但至少能护你衣食无忧,地位尊崇。”
明兰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底。她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在巨大的家族利益和声誉危机面前,她个人的喜怒哀乐、意愿理想,是可以被随时牺牲掉的。她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平时被小心收藏,一旦需要,便可以被拿出来,用于交换更重要的东西。
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几乎将她淹没。
她还能怎么办?真的以死相抗吗?然后让如兰的事曝光,让盛家彻底崩塌,让父亲丢官,让所有姐妹都跟着蒙羞,甚至牵连宫中的华兰姐姐?
她做不到。她终究是盛家的女儿,她的骨子里刻着盛家的烙印,无法真正做到决绝和自私。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那未绣完的翠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一点点关于齐衡的星光,关于自由心证的微小期盼,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她缓缓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变得空洞而平静。她对守在门外、同样忧心忡忡的丹橘和小桃轻声道:
“去回禀父亲母亲吧。”
“就说……明兰……遵命。”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为了盛家的脸面,为了不得罪皇后,为了填补五姐姐闯下的祸事,她盛明兰,只能穿上那身鲜红的嫁衣,走向那个她并不爱、甚至心怀畏惧的男人,走向那条被家族安排好的、看似荣耀却注定坎坷的道路。
暮苍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明兰已然应下了婚事,盛家上下顿时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仿佛之前所有的逼迫与挣扎都从未发生过。唯有明兰,如同一个失了魂的木偶,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下人们忙碌地进出,为她量体裁衣,清点嫁妆。
就在这时,余嫣然匆匆赶来。她屏退了旁人,紧紧握住明兰冰凉的手,眼中满是焦急与不忿:“明兰!你当真要嫁?你若不愿,我现在就去求师父!只要师父开口,便是陛下也要给几分面子,定能拦下这门亲事!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明兰抬起眼,看着好友真诚而关切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奈淹没。她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
“嫣然姐姐,你的心意,我明白。”明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可是,拦下了又如何呢?”
她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到了盛家高墙外的世界,也看到了自己注定的命运。
“今日拦下了顾廷烨,明日还会有张廷烨、李廷烨。盛家的女儿,终究是要嫁人的。”明兰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疼,“我是庶女,婚事本就不能自主。以往还能藏着掖着,盼着父亲祖母能为我寻一门稍微可心的亲事。可如今……”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墨兰姐姐的事,已然让盛家颜面受损。如今如兰姐姐又……若我再闹将起来,拒了这门皇后都‘乐见其成’的婚事,盛家的脸面就真的彻底扫地了。父亲在朝中如何立足?长柏哥哥、华兰姐姐他们又该如何自处?盛家女儿的名声……就真的再也洗不白了。”
她想起了林噙霜,那个曾经宠冠后宅、最终却凄惨死去的女人。“我亲眼见过林小娘是如何挣扎、如何算计,最终也不过是那般下场。做妾的苦楚与卑微,我见得太多。顾廷烨他……他为了娶我,确实是费尽了心机,手段虽不光彩,但至少……至少是明媒正娶,许我正室大娘子的位份。”
明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释然和一丝极淡的自嘲:“他如此大费周章,至少说明……他心中是极其看重我的吧?嫁谁不是嫁呢?至少嫁给他,我是宁远侯府(顾廷烨虽未正式继承侯爵,但权势等同)堂堂正正的大娘子,地位尊崇,衣食无忧,还能庇护娘家。比起那些被随意打发、或是给人做妾的姐妹,我的境遇……已然好上太多了。”
她反过来安慰余嫣然:“嫣然姐姐,你不必为我担心。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会走下去。或许……这未必就是一条绝路。”
余嫣然看着明兰那强装镇定、却难掩眼底悲凉的模样,心中酸楚不已。她明白,明兰这不是想通了,而是妥协了,向命运、向家族、向这个世道对女子的束缚妥协了。她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深深埋藏,选择了一条对家族最有利、对自己看似最“稳妥”的路。
“明兰……”余嫣然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明兰轻轻按住手。
“姐姐,真的不必再为我去求真人了。”明兰眼神恳切,“真人超然物外,不该为我这凡尘俗事屡屡破例。你的情谊,我铭记于心。日后……若我在顾家真有难处,再求姐姐相助不迟。”
话已至此,余嫣然知道再劝无用。她了解明兰,外表柔弱,内心却极有主见且坚韧。她既已做出选择,便不会再回头。
“好。”余嫣然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明兰,你记住,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后。那顾廷烨若敢负你,我定不饶他!”
明兰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带着泪光的笑容:“谢谢你,嫣然姐姐。”
送走了余嫣然,明兰独自一人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写满心事的脸庞。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一遍又一遍。
嫁谁不是嫁呢?
侯府大娘子。
至少……衣食无忧,地位尊崇。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试图说服自己,将那一点点关于爱情、关于心动的微小火苗,彻底深埋于心底最冰冷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