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府暖阁内畅快淋漓的笑声尚未散尽,相府最深处的书房里,却弥漫着足以冻结血液的压抑死寂。名贵的紫檀木书案上,几张记录了今日朝堂上裕王慷慨陈词、力捧林秦二人、直指“幕后黑手”的密报,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严世蕃的眼球。
砰!
一只价值连城的定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汤溅湿了波斯地毯,也未能浇熄主人心头滔天的怒火。
“老匹夫!老匹夫安敢如此!”严世蕃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那双平日里深藏算计的细长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暴戾。他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行将就木的老朽!竟敢在金殿之上,公然倒向萧景琰小儿!还说什么‘神医圣手’?呸!”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和管家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他们深知,此刻的相爷,如同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林玄!秦越人!”严世蕃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两个泥腿子出身的野医!仗着几分装神弄鬼的把戏,竟敢屡次坏我大事!”他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河洛让他们搅了局,皇甫嵩因此倒台!如今,竟连裕王这枚重要的棋子,也被他们生生从老夫手里撬走了!还让这老匹夫成了萧景琰的助力!”
他猛地站起身,焦躁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书房里踱步,宽大的锦袍下摆带起一阵阴风。“那九婴噬运樽…竟然真被他们破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反成了指证老夫的物证?还有裕王身上的邪咒…那可是‘鬼眼’大师的秘术,连太医院那群废物都束手无策,他们竟能拔除干净,还让裕王恢复得如此之快?”
严世蕃的脚步顿住,眼神深处,除了暴怒,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正悄然滋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他自负智计无双,掌控朝堂多年,视人命如草芥,玩弄权术于股掌。然而林秦二人展现出的手段,却超出了他对“医术”的认知范畴。那不是寻常的望闻问切,那是近乎鬼神之力!能识破、破解并净化如此阴邪的咒术,这绝非“运气”二字可以解释。
“查!给老夫彻查!”严世蕃猛地转身,声音嘶哑而尖锐,如同夜枭啼鸣,指向垂首侍立的心腹管家,“动用所有暗线!老夫要知道这两个人的底细!他们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师承何人?那所谓的‘导引术’、‘金针定魂’究竟是什么邪法?还有那个行踪诡秘的巫咸老儿,跟他们又是什么关系?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特别是他们身上的‘弱点’!是人就有弱点!给老夫挖出来!”
“是!相爷!奴才立刻去办!”管家冷汗涔涔,连声应诺,倒退着就要出去。
“慢着!”严世蕃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裕王府那边,给老夫盯死了!那老匹夫既然选择当萧景琰的马前卒,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还有他那个世子…哼,找机会,让‘影子’去试试水,看看裕王府的护卫是不是真如铁桶一般!记住,要‘干净’,别留下尾巴!”
管家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要动杀招试探了,连忙躬身:“奴才明白,定办得滴水不漏!”
管家退下后,严世蕃余怒未消,布满血丝的眼睛扫向一直沉默的幕僚:“说话!哑巴了?如今裕王这老匹夫公开站队,朝堂风向已变,那些骑墙的蠢货心思必然活络!萧景琰小儿气势更盛!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将老夫逼入死角?那两个‘神医’就是插在萧景琰身上的两杆旗!不拔掉他们,老夫寝食难安!”
幕僚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献计了,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话语中透着一股阴森:“相爷息怒。林秦二人,医术诡谲,行事又颇为谨慎,身边似有高手护卫,又有太子和裕王府暗中照应,强行动手,风险太大,且易授人以柄。为今之计,需用更‘巧’、更‘毒’的方子。”
“哦?”严世蕃眯起眼,戾气稍敛,示意幕僚继续。
“相爷,他们不是被捧为‘神医圣手’,能活死人肉白骨吗?”幕僚嘴角勾起一丝恶毒的笑意,“那我们就让京城…再‘病’一次!一场比裕王所中之邪更凶险、更猛烈、更能‘传染’的‘瘟疫’!而且这场瘟疫,必须‘恰好’发生在他们二人入京之后,并且…源头要隐隐指向他们!”
严世蕃眼中精光一闪:“说下去!”
“相爷可还记得,厉无咎虽死,但他手下那个炼邪丹的‘血屠’,还有几个漏网之鱼,似乎就藏在京畿附近?”幕僚的声音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厉无咎那些邪丹残方,还有炼制失败的毒物,我们不是暗中截留了一部分?其中就有一种,无色无味,混入水源或焚烧后散于空气,初时症状如同风寒,继而高热不退,神志昏聩,皮肤溃烂流脓,七日之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且…接触病患脓血者极易染病!”
严世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好!此物甚妙!症状凶险诡异,足以引发恐慌!时间也够快,七日…足够让京城乱起来!”
“正是!”幕僚趁热打铁,“我们只需选一处外郭的贫民聚居地或水源地,让‘血屠’的人悄悄投放此毒。一旦疫情爆发,蔓延开来,人心惶惶之际…”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我们便可在民间散布流言,说此等诡异恶疾闻所未闻,恰是自河洛而来的济世盟入京后才出现!更有甚者,可传言那林玄能‘望气’,秦越人善‘金针’,说不定就是他们以邪法窃取生机、修炼妖术,才引来这等‘人瘟’!裕王所中之邪,或许就是他们贼喊捉贼的把戏!”
“妙!妙极!”严世蕃抚掌,之前的暴怒已被阴冷的算计取代,“届时,恐慌的百姓会如何看他们这两个‘神医’?那些清流言官,又会如何弹劾萧景琰引狼入室?陛下就算再想保他们,面对汹汹民怨和遍地死尸,也由不得他!等他们焦头烂额、声望扫地之时…老夫再出面,或‘请’高人‘破解’瘟疫,或‘忍痛’下令封城灭疫…这力挽狂澜的‘贤相’之名,依旧是我严世蕃的!而他们,要么死于瘟疫,要么死于民愤,要么…就滚回他们的河洛去!京城,依旧是老夫的京城!”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恶毒而有效,既能重创乃至除掉心腹大患,又能打击太子威信,更能重新掌控局面。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提笔在一张纸条上飞快写下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章,递给幕僚:“立刻去办!让‘血屠’的人手脚干净点,选好地点,剂量要足!散布流言的人手也要安排好,要‘自然’,要像是从市井中自发传出的!另外,通知我们在都察院的人,做好准备,一旦疫情爆发,流言四起,立刻上奏弹劾林秦二人妖言惑众、引灾入京!弹劾萧景琰用人不明、祸国殃民!”
“是!相爷神机妙算!属下这就去布置,定叫那‘神医’变‘瘟神’!”幕僚接过纸条,眼中闪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躬身退下。
书房门轻轻合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烛火跳跃,将严世蕃阴鸷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端起另一杯早已冷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神幽深如寒潭。
“神医圣手?”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极度扭曲的冷笑,“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治得了这满城的‘病’!能不能救得了你们自己!这京城的水,深得很,淹死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神医’,绰绰有余!”
他猛地将冷茶泼在地上,看着水渍迅速洇开,如同他心中蔓延的无边杀意。一场裹挟着邪毒与流言的瘟疫风暴,已然在这位权相冰冷的目光中,悄然酝酿成型,目标直指那两位光芒渐盛的神医,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太子一系。忌惮,已彻底化作了不死不休的毒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