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洼巷深处,污秽与绝望仿佛凝成了实质的墙。空气粘稠得如同沼泽里腐败的淤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腑的腥臭和深入骨髓的阴寒。哭嚎与呻吟在低矮破败的棚户间扭曲回荡,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哀乐。粘稠如墨汁的黑脓从溃烂的皮肤伤口中不断渗出,在肮脏的地面蜿蜒流淌,汇聚成令人作呕的细小溪流,散发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林玄与秦越人,在赵闯及几名以药巾厚厚蒙面、手臂包裹严实的精悍护卫簇拥下,如同劈开污浊洪流的礁石,坚定地踏入这片人间炼狱的核心。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腐烂的生机之上。
“让开!都让开!别挡着神医的路!”赵闯厉声呵斥着几个因恐惧而缩在墙角、眼神麻木空洞的幸存者。那些人看到林秦二人,麻木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靠近他们就会沾染上更大的不祥——那“瘟神”的流言,已如同跗骨之蛆,深深植入这些绝望的心灵。
林玄对此恍若未觉。他的心神已完全沉入“望气”的境界。双眼微阖,眉心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在他超越凡俗的感知中,眼前的世界褪去了污秽的表象,呈现出更为惊心动魄的能量图景。
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病气,如同翻滚的剧毒浓雾,充斥在巷道的每一寸空间。这病气充满了暴戾、衰亡、痛苦与绝望的负面意念,是疫疠戾气在无数生命垂危挣扎中凝聚的产物。然而,在这片污浊的底色上,两道异常刺目的“异色”,如同毒蛇般狰狞扭动,瞬间攫住了林玄的全部心神!
一道是赤黑色!炽烈、霸道、带着一种蛮横的掠夺性与毁灭气息!它如同沸腾的岩浆,在灰黑的病气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病气仿佛被点燃,变得更加狂暴和具有侵蚀性。这气息林玄刻骨铭心——正是黑石城厉无咎那邪恶丹炉中弥漫出的“丹毒”邪力!它并非疫病的根源,却如同最恶毒的催化剂,疯狂点燃并放大了疫疠的凶性!
而另一道,则是灰暗色!阴冷、粘稠、无声无息,如同潜伏在阴影中最致命的毒蛇。它没有丹毒那般张扬霸道,却更令人心悸。它如同跗骨之蛆,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患者的病气之上,尤其是缠绕向代表神魂意识的薄弱光芒。它散发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寒与恶意,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与吞噬感!这正是幽影的阴毒力量!虽然极其微弱,近乎稀释,却精准地作用于神魂,催化癫狂,加深痛苦,并顽固地抵抗着生机的自愈!
“果然!”林玄心中冰冷一片,眼中寒芒如电,“疫疠为基,邪丹为引,幽影为催化剂!三者混合,方成此绝户之毒!好一个严世蕃!好一个借刀杀人!”
就在这时,旁边一间摇摇欲坠的窝棚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非人的嘶吼和激烈的碰撞声!
“按住他!快按住他!爹!爹啊!”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尖叫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窝棚内,一个身材原本颇为壮硕的中年汉子,此刻正被三个同样面黄肌瘦的邻居死死按在门板上。他双目赤红如血,完全失去了理智,额头、脖颈青筋暴起,如同蚯蚓般扭动,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嘶吼,涎水混着黑色的血沫从嘴角流淌。他的上半身衣物被撕扯开,露出胸膛和手臂。那里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斑块,大片皮肤已然溃烂,流淌着墨汁般的腥臭脓液!更骇人的是,他似乎力大无穷,三个成年男子拼尽全力,竟被他挣扎得几乎按捺不住,门板被他撞得砰砰作响,眼看就要散架!
“是张屠户!巷子里力气最大的!昨天才发病,今天就…”旁边有人恐惧地低语。
秦越人眼神一凝,没有丝毫犹豫,一步便跨入那充满恶臭和疯狂的窝棚。“让开!”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那三个按着张屠户的邻居早已筋疲力尽,闻声如蒙大赦,慌忙松手退开。失去束缚的张屠户如同出笼的疯兽,嘶吼着,赤红的双眼瞬间锁定了近在咫尺的秦越人,挥舞着流淌黑脓、指甲崩裂的双手,带着一股腥风猛扑过来!
“先生小心!”赵闯和护卫们惊呼,就要拔刀上前。
然而秦越人却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就在张屠户蒲扇般、沾满脓血的黑手即将抓到他衣襟的刹那,秦越人动了!
只见他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拇指、食指、中指精准如钳,瞬间扣住了张屠户右手腕的“内关”穴!同时左手中指如剑,闪电般点向其胸前“膻中”穴下方半寸一个不起眼的部位!
“呃——!”张屠户狂暴的扑势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一滞!全身剧烈颤抖起来,赤红的眼中竟短暂地出现了一丝茫然的挣扎。
秦越人扣住内关穴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感知到对方腕脉的狂乱搏动。指下脉象,滑数如奔马疾驰,却又在滑数之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如同淤泥阻塞河道般的滞涩感!更有一股极其霸道的炽热邪力,沿着经络疯狂冲击,试图侵蚀他的手指!同时,张屠户的皮肤灼热烫手,远超寻常高烧,仿佛体内有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脉象,这体感,与他方才诊断的老妇人如出一辙,却更为凶暴!
秦越人眼神锐利如鹰隼,没有丝毫停顿。他扣住内关的手指微微发力,一股精纯凝练的真气(或称之为医家内劲)如同探针般,小心翼翼地刺入张屠户混乱的经脉之中。这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听劲”与“引气”之法,如同在狂暴的泥石流中放下一条纤细却坚韧的引水线,探查那邪毒的本源流向!
真气甫一入体,立刻遭遇了狂暴的抵抗!那股炽烈的赤黑色丹毒邪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扑咬上来,带着毁灭性的灼热和侵蚀!而更深层,一股阴冷粘稠的灰暗力量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丹毒之上,不断削弱着张屠户本身残存的一丝正气,并疯狂刺激着他的神魂,放大着痛苦与癫狂!
“哼!”秦越人冷哼一声,指间真气陡然变得如同金针般锋锐凝练,瞬间刺破丹毒邪力的外层包裹,直抵核心!同时,他左手变指为掌,轻轻按在张屠户剧烈起伏的膻中穴附近,掌心一股温润平和的导引之气缓缓渡入,并非强行镇压,而是如同春风化雨,试图安抚其狂暴的气机和濒临崩溃的神魂。
两股力量在张屠户体内短暂而激烈地交锋。秦越人额头微微见汗,指掌间的动作却稳如泰山。数息之后,他猛然收手!
张屠户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庞大的身躯轰然软倒在地上,虽然依旧高热昏迷,浑身脓疮,但那股择人而噬的癫狂暴戾之气却暂时平息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
“秦兄!”林玄快步上前,目光凝重。
秦越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间不知何时已拈起一枚细如牛毛、却寒光湛然的金针。针尖之上,竟不可思议地凝聚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赤黑与灰暗交织的诡异气息!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毒!
“脉象滑数而涩,尺肤灼手如炭!邪热炽盛,已由气分直入营血,毒瘀互结,壅塞经络,更兼有外邪猛烈引动,内扰神明!”秦越人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敲在众人心头的重锤,“此绝非寻常疫疠!乃是复合邪毒!”
他举起那枚凝聚了邪毒气息的金针,针尖的赤黑与灰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妖异:“此毒有三重!其一,戾气深重之疫疠邪气,此为基!其二,霸道炽烈、掠夺生机之邪丹药力,此为引!此力我识得,正是厉无咎那厮的霸道丹毒!”他眼中寒光暴涨,“其三,便是一丝极其阴毒、侵蚀神魂、催化癫狂之力!此力…虽淡,却带着那幽影深渊的腐朽与恶意!三者混合,环环相扣,方成此等绝户之毒!”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巷子深处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浑浊沟渠方向。林玄的望气感知中,那赤黑色“丹毒”与灰暗色“幽影”的混合气息,在沟渠上游某处,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毒源,就在那边!”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指向同一个方向!目光交汇,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冰冷的杀意。
“赵统领!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那条沟渠上游!”林玄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是!”赵闯立刻带人散开警戒,刀剑出鞘半寸,警惕地盯着四周。
林玄与秦越人不再有丝毫耽搁,无视脚下流淌的污秽黑脓和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腥臭,身形如电,朝着那邪毒气息最浓烈的源头疾掠而去!越靠近那条污浊的沟渠,空气中弥漫的邪异气息就越发浓重刺鼻。腐烂的垃圾、排泄物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硫磺与腥甜的古怪气味交织在一起,中人欲呕。
终于,在沟渠一个较为隐蔽的拐角处,几块被污水半淹没的、不起眼的灰黑色“石头”引起了林玄的注意。在望气视野中,这里正是那霸道赤黑与阴冷灰暗两种邪异气息喷涌而出的核心!浓郁得如同实质!
“就是它!”林玄停下脚步,指着污水中的“石块”。
秦越人俯身,并未直接用手触碰。他并指如剑,隔空对着其中一块“石头”虚划。一道极其凝练锋锐的针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将那“石块”从污水中挑了出来,落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木板上。
仔细看去,这并非真正的石头。它呈不规则的块状,表面粗糙多孔,像是某种矿物与杂质混合烧制后的残渣,颜色灰黑中透着诡异的暗红。此刻,它正散发着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热量,以及那股令人心悸的混合邪毒气息!
“丹渣!”秦越人眼神锐利如刀,瞬间辨认出来,“而且是炼制失败、蕴含剧毒和狂暴杂质的邪丹残渣!看这色泽和残留的气息,与厉无咎的手法如出一辙!此物被投入水中,遇水则缓慢溶解,释放邪丹药力!沟渠水流缓慢,毒力在此淤积不散,成为最初的扩散源!”
林玄则蹲下身,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块丹渣表面。在他的望气视野中,除了浓郁的赤黑色丹毒,更有一层极其稀薄、却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试图渗入丹渣内部的灰暗粘稠气息!
“不止丹毒!”林玄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看!有东西附着其上!试图融入其中!”他指向丹渣表面那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灰暗蠕动。
秦越人凝神细看,以他对能量和“气”的敏锐感知,也立刻捕捉到了那丝微弱却异常邪恶的异样!那灰暗的气息,带着一种令人神魂发冷的腐朽与吞噬感,正如同寄生虫般缠绕着丹毒,并试图与之更深地融合!
“幽影阴毒!”秦越人倒吸一口凉气,指间金针嗡鸣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愤怒与杀意,“他们竟将幽影残余的阴毒,如同毒药淬火般,附着在这邪丹残渣之上投入水源!以此催化丹毒,侵蚀水源,制造瘟疫!好歹毒!好周密!好一个一石三鸟的绝户计!”
物证确凿!
这沟渠边的邪丹残渣,便是铁证!其上附着的幽影阴毒痕迹,更是直指严世蕃与幽影残余勾结的如山铁证!
然而,就在两人心神激荡于找到关键证据的瞬间——
咻!咻!咻!
三道凌厉至极的破空尖啸,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一处坍塌了半边的矮墙废墟后暴射而出!快如闪电,狠辣刁钻,直取蹲在地上的林玄和秦越人的后心与太阳穴!
偷袭!致命的偷袭!在这瘟疫肆虐、绝望弥漫的炼狱核心,杀机骤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