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将怀表放在了那个空置了三十年的石灯笼底座凹槽里。
那个凹槽的形状,和怀表严丝合缝。
七叔拄着黄花梨拐杖,颤巍巍地从屋里走出来。
他盯着那块表,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认命。
“原来如此……”七叔突然苦笑起来,声音苍凉,“他根本没死,他只是把时间停住了,等着我们这帮老骨头自作聪明,替他把回来的路铺平。”
话音刚落,石灯笼底座内部传来一阵机械咬合的齿轮声。
怀表那根停滞了三十年的秒针,突然开始跳动。
不是顺时针,而是逆时针。
“滴、答、滴、答。”
清脆的机械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公交集团调度大厅里,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突然毫无征兆地全屏闪烁。
原本灰暗的线路图上,一条贯穿城市南北的主干线,正随着那块怀表秒针的每一次逆向跳动,以此为圆心,一站一站地亮起刺眼的红光。
每一盏红灯的点亮,都伴随着系统冰冷的机械女声播报:
“检测到丙字017线路底层协议激活。”
“权限覆写中……”
“线路恢复运营。”
那些红色的站点连在一起,在地图上赫然勾勒出了一把利刃的形状,直插城市的心脏。
郑其安站在公交集团大楼对面的天台上,看着大厅里那片慌乱的人影。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表。
此时距离清晨五点还有十五分钟。
那是公交集团主机房进行每日例行数据备份的时间,也是防火墙唯一的物理接口会短暂开启的三十秒。
他拉起卫衣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背起那个装满解码设备的背包,转身走向楼梯间。
怀表在倒转,但他的时间必须争分夺秒。
清晨五点的公交集团主机房冷得像个冰窖,只有服务器散热扇发出的低频嗡鸣在空气里搅动。
郑其安把领口拉高,遮住了大半张脸,趁着夜班保安去后巷抽烟的那两分钟空档,迅速蹲到了总控台背面的线缆夹层里。
并没有想象中复杂的防火墙拦截。
当他把解码器的探针刺入赵文彬那台调度终端的物理窗口时,屏幕上跳出的并不是一行行代码,而是一张令人错愕的机械结构图。
根本就没有什么软件病毒,控制“丙字017”线路恢复运营的,是一台藏在机柜最底层的、落满灰尘的黑色铁盒子。
那是一台1994年生产的d型机械打点器。
它没有联网,唯一的输入端是一根连接到外部的铜轴天线,此刻正以此生仅见的573赫兹频率接收着某种不可感知的脉冲信号。
每接收一次脉冲,机器内部的棘轮就转动一格,带动的击锤便在滚动的长条记录纸上敲下一个黑点。
郑其安屏住呼吸,撕下那一截刚刚吐出的记录纸。
纸面粗糙,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指腹蹭过时有一层极其细微的颗粒感。
他凑近闻了闻,那是陈旧的机油味混杂着一种熟悉的金属腥气。
指尖捻开那点墨迹,暗红色的粉末在手电筒的微光下闪烁——是铜粉。
这和昨天他在医学院锅炉房焊缝里刮下来的成分完全一致。
这就是物理层面的“狼烟”。
有人在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是现代网络安防绝对无法侦测的方式,向这座城市宣告他的坐标。
两个小时后,早高峰的喧嚣准时唤醒了这座城市。
赵文彬手里捧着装满浓茶的保温杯,准时坐在了调度台前。
他习惯性地用钢笔末端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正前方巨大的电子显示屏。
屏幕上,那条突然亮起的“丙字017”线路像条红色的蚯蚓,正在地图上蜿蜒延伸,显示的终点站是“市立生态公园”。
“瞎扯。”赵文彬低声骂了一句,抿了一口茶。
他的眼神有些浑浊,但右手食指却无意识地在调度台那块被磨花的厚玻璃板上划动。
这块玻璃板压在这里快三十年了,表面留下了无数道细碎的划痕,那是无数个夜班里,他用硬币或者钥匙无聊时刻下的印记。
指尖顺着一道最深的划痕滑行,闭着眼都能感觉到那个弧度。
那不是去公园的路,那条线的走向拐过了青泥洼,穿过了隧道,直直地扎进了西港那个早就废弃的冷库区。
电子屏在撒谎,但这块玻璃板记得真话。
赵文彬弯下腰,从脚边那个掉漆的工具箱底层翻出一个沉甸甸的黄铜游标卡尺。
卡尺的背面满是铜锈,但当他用力推开尺身,内侧露出的那行蚀刻小字依然清晰得刺眼:“丙-017接驳点:冷库b3”。
那是九四年码头夜班交接时的信物,那时候他们不信电脑,只信手里沉甸甸的家伙事儿。
正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市城建档案馆。
陈砚把助听器的音量调大了一格,桌上摊开的是气象局刚刚传真过来的西港风速监测表。
那块怀表的逆时针跳动频率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那个节奏太怪了,不像是计时的,倒像是……呼吸。
她把风速数据代入怀表的频率模型,一条波动的气压曲线在电脑屏幕上生成。
“喂?”电话那头传来郑其安压低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电流的嘈杂声。
“那个地方是活的。”陈砚盯着屏幕上的波峰,语速极快,“如果根据怀表的逆行节奏推算,冷库b3区的通风口会在下午两点十七分形成一次极强的负压回流。那是唯一的换气窗口。如果那里面藏了人,现在必须手动开启外循环,否则十分钟后,里面的人会因为缺氧直接休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
“笃、笃、笃……”
那是钢笔尖撞击胶木桌面的声音。
陈砚愣了一下,那个节奏太熟悉了,十七次快敲,停顿七秒,再敲十七次。
这是摩尔斯电码的变体,她在九四年的档案备注里见过,那是赵文彬在调度台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意思是——“路通了”。
与此同时,疗养院的后花园里,七叔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他的左膝盖就会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这种痛感很熟悉,上一次疼得这么厉害,还是九四年他在码头为了掩护那艘快艇离港的时候。
那块放在贴身口袋里的怀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震得他肋骨发麻。
那不是手机马达那种嗡嗡声,而是发条弹簧在高频释放能量时的尖啸,像极了当年离港时那声凄厉的汽笛。
他猛地推开廖志宗病房的门。
廖志宗正站在窗前练字,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在宣纸上,在那个“丙”字的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一道黑痕。
“老廖。”七叔的声音在发抖,他死死按着还在震动的胸口,“你跟我交个底。当年那颗子弹,你是不是替他挡了?”
廖志宗没有回头,手里的毛笔稳稳落下,将那个墨点晕染成一只展翅的鹰。
“七哥,你记岔了。”廖志宗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我挡的是那把捅向他后腰的刀。至于那一枪……是他为了不拖累船上的人,自己跳进海里之前挨的。”
下午三点,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人闯进了公交集团调度中心。
领头的王家杰脸上带着一股子戾气,他甚至没有正眼看一看坐在角落里的赵文彬,直接对着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接到举报,调度系统被黑客入侵,涉嫌发布虚假线路。拔线,断网,把服务器给我封了。”
几个年轻人冲上去,粗暴地扯掉了总控台的网线。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瞬间熄灭,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家杰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赵文彬:“赵主管,这回没戏唱了。没网没电,你那条幽灵公交车还能往哪开?”
赵文彬慢吞吞地拧紧保温杯的盖子,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极其自然地插进了笔筒里。
笔尖朝下,不偏不倚地压在了笔筒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木楔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响起。
虽然外网切断了,但那个早已被赵文彬这一动作触发的纯机械重力开关,瞬间接通了备用电路。
那台藏在机柜底层的打电器指示灯骤然变绿,转入了离线工作模式。
棘轮转动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黄铜滚筒开始疯狂旋转,在记录纸上刻录出一条完全独立于电子系统之外的真实轨迹。
王家杰的脸色变了。
还没等他发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加密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六个字:
“冷库b3,有人醒了。”
城市的另一端,郑其安正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膝盖上放着那台解码器。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不断攀升的温度数值,那是他刚刚通过那条铜粉轨迹反向捕获的冷库温控后台入口。
光标在命令行里闪烁,像是在等待最后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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