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车键敲下的瞬间,屏幕上的绿色字符瀑布般刷屏,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值:18c。
并不是制冷,而是加热。
在这个本该冻结一切的b3冷库区,郑其安正在制造一个春天。
但他很清楚,仅仅修改后台参数,冷库外围的红外热成像仪立刻就会捕捉到这团异常的热源,那是把靶子竖起来给王家杰打。
他合上笔记本,抓起脚边那个从实验室带出来的特制杜瓦瓶,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西港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往领口里钻,他却顾不上拉拉链,快步绕到冷库外墙的排水管旁。
这条管道连接着b3区的热交换系统。
郑其安戴上加厚的防冻手套,将杜瓦瓶里的液氮顺着排水管的夹层缓缓倾倒。
白色的雾气瞬间腾起,像是某种蜿蜒的幽灵,迅速包裹住了那几根裸露在外的感应探头。
极度的低温让金属管道发出令人牙酸的收缩声,但在热成像仪的监控画面里,这片区域将呈现出一片死寂的深蓝——那是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绝对零度。
回到车里,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编写了一份伪造的病理报告。
附件里的心电图是一条早已归零的直线,诊断结论栏里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重度低温诱发多器官衰竭,脑干反射消失,确认不可逆休克。”
收件人:王家杰。
发送成功。
几乎是同一时间,布政坊路口。
红灯还有十九秒。
负责押送郑松荣的警车里充斥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汗味。
郑松荣低着头,那条并不存在的右小腿开始剧烈抽搐,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座椅上弹动。
“搞什么?”副驾驶的警察回过头,眉头皱成了“川”字。
郑松荣没说话,喉咙里发出浑浊的荷荷声,口沫顺着嘴角流下来,紧接着整个人像是一条离水的鱼,猛地向驾驶座一头撞去。
方向盘被巨大的冲力带歪,警车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失控,像头疯牛一样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
“砰!”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白花花的水帘瞬间吞没了警车的挡风玻璃。
在一片混乱的叫骂声和撞击后的耳鸣中,郑松荣借着惯性滚出了已经变形的车门。
他趴在积满脏水的巷道里,看似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右手却极其精准地摸向了那条假肢的膝关节。
那里有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暗格。
暗格里是一枚火柴盒大小的微型发报机。
他在水柱的掩护下,手指飞快地按动那个凸起的按钮,将一组早已烂熟于心的坐标发送了出去。
目标位置:医学院锅炉房。
状态代码:000(已断气)。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瘫软在地上,任由赶来的特警将他按进泥水里。
他闭着眼,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鱼饵抛出去了,咬钩的人会是谁?
冷库西侧,围墙下的阴影里。
周影靠在墙根,呼吸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他的目光锁定在四米高的墙头上,那里正有两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试图翻越。
他们的动作很轻,显然是练家子,但在周影眼里,还是太慢了。
他没有拔枪,只是用右脚后跟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轻轻跺了三下。
这三下很有讲究,不重,但极有韵律。
这堵围墙是七十年代的老建筑,地基下埋着早就松动的铸铁排水管。
周影昨天夜里花了两小时,在墙根底下埋了几片铸铁共鸣片。
震动顺着冻土层传导,经过共鸣片的放大,瞬间引发了墙体内部结构的连锁反应。
“咔嚓。”
墙头上的一大块冰层毫无征兆地脱落,正砸在领头那人的后脑勺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个破布袋一样栽了下来。
另一个人吓了一跳,刚要伸手去拉同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接通电话的瞬间,那人的脸色变了变,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甚至都没看一眼晕倒的同伴,转身就顺着绳索滑了下去。
风中飘来他压低的声音:“……知道了,三叔说不用查了,那老东西在锅炉房断气了。”
周影依旧靠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的三棱刺,眼神冷漠。
调虎离山,成了。
二十分钟后,林秀云提着一只印着“生物样本转运”字样的保温箱,停在了冷库东门。
她的右手中指微微弯曲,那是常年握解剖刀留下的职业病。
保温箱很轻,里面装的不是什么样本,而是一瓶便携式医用氧气和两贴七叔亲手熬制的黑膏药。
“干什么的?”保安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
林秀云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工牌:“市殡仪馆,例行检查遗体冷藏合规性。这地方九四年可是挂牌的临时停尸间,档案里还有三个无主编号没销户,上面要核查。”
保安愣了一下,这套说辞太专业,又涉及那个年代的旧账,他不敢怠慢,拿起工牌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滴——”
绿灯亮起。门禁系统竟然真的识别了这张看似过期的工牌。
厚重的防爆门在液压杆的嘶鸣声中缓缓开启,一股并不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
b3区很大,空旷得像是一座地下的宫殿。
并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只有地面上厚厚的一层老冰,反射着头顶昏黄的防爆灯光。
林秀云踩着冰面往里走,橡胶底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没有人。
整个b3区空空荡荡,别说活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林秀云的心沉了下去。难道情报错了?还是人已经被转移了?
她环顾四周,最终在角落的一块冰面上发现了一处异常。
那里的冰层有被刮擦的痕迹,凑近一看,是用指甲硬生生刻出来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等心跳回来。”
这五个字刻得很深,边缘带着暗红色的血丝,显然刻字的人指尖已经破了。
林秀云蹲下身,打开保温箱,刚要把氧气瓶拿出来,一滴水珠突然从头顶黑漆漆的通风管道里滴落。
“啪。”
水珠正落在她那根微弯的右手中指上。
林秀云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那滴水不是冰冷的。
它是温热的,带着大概367c的体温,甚至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和旧烟草的气息。
在这个设定为低温的冷库里,这种温度只意味着一件事——在那层看似封闭的冰窖天花板之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错综复杂的管道夹层里活着,并且就在她的正上方,安静地呼吸。
那滴落在林秀云指尖的温热液体,并非毫无来由。
就在这层天花板之上,逼仄的冷库夹层里,郑其安正像一只壁虎般吸附在两排并行的冷凝管之间。
这里的空间狭窄得让人窒息,只有不到四十公分的高度,空气中弥漫着隔热棉腐烂的酸味和淡淡的氟利昂气息。
他手里的绝缘螺丝刀刚刚撬开了最后一层双层钢板的暗扣。
在那团缠绕如乱麻的铜管深处,并非空无一物。
一个人影正以一种近乎胎儿的姿势,蜷缩在两条正在散热的高压回气管中间。
那是整个冷库唯一有热源的地方。
是周晟鹏。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佬此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严,胡茬凌乱,脸色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灰败,但他身上的大衣却裹得极紧。
郑其安注意到,周晟鹏的脊背紧紧贴着那根带有余温的回气管,像是一个在那场九四年的寒冬里还没走出来的人,贪婪地汲取着这点微末的暖意。
郑其安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戴着防冻手套的左手,想要探一探对方的颈动脉。
就在指尖触碰到周晟鹏衣领的一瞬间,某种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磁场仿佛被接通了。
这并非错觉。
郑其安是搞物理的,他的手指瞬间感觉到了一股电流流经线圈时的酥麻感。
他低下头,赫然发现周晟鹏身下的钢板凹槽里,竟然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几百圈原本用于电机散热的紫铜线。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藏身处,这是一个巨大的人体生物电感应线圈。
当郑其安那带着体温的手掌彻底覆上周晟鹏冰冷的胸口确认心跳时,温差产生的塞贝克效应瞬间激活了这套休眠的系统。
“嗡——”
一声极其低沉、接近次声波频段的闷响,毫无征兆地从冷库的地底深处传来。
那不是机器的轰鸣,那声音的频率只有573赫兹。
整座b3冷库厚达半米的混凝土地面,随着这声闷响,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此刻,冷库那扇巨大的防爆铁门之外,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
七叔拄着那根酸枝木的拐杖,站在距离铁门三米远的地方。
他的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枯瘦的双手高高举起一枚并不起眼的黄铜印章。
那是洪兴的祖训铜印,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浑圆,但在晨光下却泛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光。
“王家杰,”七叔的声音不大,却因为胸腔的共鸣显得格外浑厚,“洪兴一百年,规矩大过天。见此印如见祖宗。按照家法,开库迎主,必须三跪九叩。跪的是忠义,叩的是恩情。跪者承其志,不跪者,逐出门墙。”
站在他对面的王家杰穿着一身笔挺的意大利西装,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打火机。
听到这话,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环视了一圈身后荷枪实弹的手下,发出一声嗤笑:“七叔,您老糊涂了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这里面要是躺着个活人,我喊他一声叔公。可这一晚上过去了,就算是大罗神仙也冻成冰棍了。给一个死人下跪?他也配?”
“咚!”
王家杰的话音未落,大地突然再次颤抖。
这一次的震动比刚才更加剧烈。
所有人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仿佛有一头巨兽正在地底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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