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周晟鹏苍白的唇色、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在周宇胸前微微鼓起的衣袋上,停了半秒。
极短,短得像睫毛垂落的阴影,却足够让周晟鹏指尖一收。
“进来吧。”廖志宗侧身让路,声音沉稳如常,可喉结滚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03次/秒。
周晟鹏颔首,步上石阶。
脚步沉,却稳。
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钢弦上,震得脚下青砖微鸣。
他经过廖志宗身边时,忽然轻咳一声,左手按住右肋下方——那里,一道新愈不久的刀伤正隐隐发烫。
血丝,正透过衬衫下摆,洇开指甲盖大小的一片暗红。
“医疗室。”他嗓音沙哑,“裂了。”
廖志宗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跳,立刻转身引路。
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人影瘦长如鬼。
周影落后半步,右手始终虚按在腰后枪套边缘;周宇紧跟周晟鹏左侧,呼吸浅而急,手指死死攥着衣袋边缘,指节泛白。
医疗室门关上的刹那,周晟鹏反手将一枚米粒大的振动传感器贴在门框内侧——它不接电,只靠声波共振供能,能捕捉半径五米内所有金属导体的微震,包括通风管道壁的颤动、对讲机芯片的电流脉冲、甚至阿胜西装内袋里那部加密手机的射频谐振。
他坐进诊椅,解开衬衫扣子,任冷风灌进伤口。
血渗得更欢了,温热,黏腻,带着铁腥气。
他没包扎,只盯着墙角监控探头——镜头蒙尘,但红外补光灯幽幽泛红,说明仍在运转。
十秒后,传感器传来第一阵异响。
不是脚步,不是人声。
是灰尘落地的节奏变了。
高频、断续、间隔精确到087秒——有人正悬在天花板夹层里,用胶带粘住通风栅格,借气流扰动掩盖自身重量引发的金属微震。
王家杰来了。
不是试探,是扑杀。
目标明确:他,周晟鹏,必须死在这间医疗室里,连同那枚“镇协”真核,一起焚毁。
周晟鹏缓缓吸气,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和陈年药味。
他伸手,拧开墙边高压氧气阀。
嘶——
气流声极轻,却像毒蛇吐信。
他摸出一支医用消毒火柴,磷头在鞋底一划,幽蓝火苗腾起。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跃,冰冷,没有温度。
他将火柴凑近氧气喷口。
不是爆炸,是爆燃。
一团炽白火焰猛地炸开,气浪裹挟着灼热金属碎片横扫而出——天花板夹层发出刺耳撕裂声,铆钉崩飞,整块铝板被掀开半尺,一道黑影如断线风筝般直坠而下,重重砸在瓷砖地上,闷响沉得令人心悸。
烟尘未散。
门外,皮鞋踏地声骤然密集,由远及近,停在医疗室门口。
门把转动。
周晟鹏站在原地,右手仍按着渗血的伤口,左手却缓缓探入胸前内袋——指尖触到那张背面刻着波形图的旧光盘,边缘锋利,割得指腹生疼。
他没抬头。
只等着门被推开。
等着那双看过他半生起落的眼睛,再次落在他脸上。
门被推开的瞬间,气流卷着硝烟与焦糊味涌进走廊。
廖志宗站在门口,黑西装肩线绷得笔直,身后是四名持枪静立的洪兴精锐——枪口垂地,但指节全扣在扳机护圈上。
他目光如刀,劈开烟尘,直刺医疗室内:周晟鹏伫立原地,左手指腹按在渗血的右肋,衬衫前襟已浸成深褐;地上,王家杰蜷成一团,左腿以诡异角度翻折,额角撞裂的皮肉下露出森白骨茬,喉间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完整音节——那不是濒死的呜咽,是声带被高温气浪灼伤后的窒息抽搐。
周晟鹏没看王家杰。
他只看着廖志宗。
然后,右手缓缓从胸前内袋抽出那张光盘。
边缘锋利,划破指尖一道细痕,血珠沁出,混着未干的锈粉,在惨白灯光下泛出铁青色的光。
盘面朝外,背面波形蚀刻清晰如刀刻:一段非标准音频频谱,起始频率183hz,末端陡然跃至276khz——那是人耳不可闻的次声与超声交界带,也是洪兴“镇协”密钥系统唯一能触发的共振阈值。
“接住。”
声音沙哑,却像钝刀刮过钢板。
光盘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微颤的银弧。
廖志宗下意识抬手——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动作快得近乎本能。
可就在指尖触到盘沿的刹那,整只手猛地一抖,指节骤然绷紧,青筋暴起如虬结树根。
他接住了,却像接住一块烧红的烙铁,腕骨不受控地向内收拢,将光盘死死攥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基质里。
同一瞬,他右手已按上腰间配枪套扣。
不是拔枪,是压住。
但那一下沉坠的力道、拇指顶住卡榫的微顿、以及小臂肌肉瞬间绷紧的弧度——周晟鹏全都看见了。
他甚至数清了廖志宗瞳孔收缩的毫秒:04秒。
比常人应激反应快015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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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常年在生死线上淬炼出的条件反射。
而此刻,这反射指向的,不是敌人,是他自己。
周晟鹏喉结微动,没笑。
他忽然侧身,一脚踹向医疗床液压杆。
“咔哒——嘶……”
床板轰然升抬,不锈钢支架发出金属呻吟。
王家杰尚在抽搐的躯体被猝然抬高的床沿狠狠一撞,脊椎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向墙角——液压台升至极限,床头钢板与水泥墙之间仅剩七厘米缝隙。
王家杰的脖颈、左肩、半张脸被死死楔入其中,喉结被床沿棱角抵住,每一次挣扎都引发更剧烈的窒息性痉挛。
周晟鹏俯身,指尖抹过王家杰汗湿的太阳穴,沾起一粒灰白头皮屑,又轻轻弹落。
“听见了吗,廖公?”他直起身,目光钉在廖志宗攥着光盘的左手上,“这张盘,频率已接入廖公馆安防中枢。只要你的枪响——哪怕只是击锤复位的‘咔’一声,音频信号就会通过加密信道,同步推送到洪兴十七个堂口的指挥屏。开头第一句,是你二十年前在码头仓库,对着录音笔说的那句:‘子弹是我替周爷挡的,命是我自己的,但账……得算清楚。’”
空气凝滞。
走廊灯管滋滋轻响,电流声像毒蛇在暗处吐信。
廖志宗没说话。
他盯着周晟鹏染血的指尖,又缓缓垂眸,看向自己掌中那张滚烫的光盘——波形蚀刻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
就在此时,周晟鹏忽然抬手,解下颈间那枚黄铜哨子。
哨身布满暗红锈斑,孔道内却异常洁净,仿佛每日有人用细棉签蘸酒精反复擦拭。
他没递给廖志宗。
而是转身,将哨子轻轻放进一直沉默立于门边的周宇手中。
少年指尖冰凉,却稳稳托住那枚生锈的金属。
哨子在他掌心微微反光,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
周晟鹏没再看任何人。
他抬步,越过廖志宗,走向门外渐亮的天光。
脚步声沉稳,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他身影即将没入长廊尽头那扇雕花玻璃门时,才停顿半秒。
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飘在消毒水与血腥气交织的空气里:
“祖祠的门,该开了。”
玻璃门外,晨雾正薄。
而洪兴祖祠的方向,风里隐约传来铜铃轻响。
洪兴祖祠的青砖地,冷得能吸走人脚底最后一丝热气。
周晟鹏踏进门槛时,左肩微沉,右肋渗出的血已凝成暗褐硬痂,紧贴衬衫布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下未愈的撕裂。
他没看两侧肃立如石雕的各堂口代表,目光径直投向正殿高处——那对铸于梁脊的铜狮,双目空洞,却仿佛早已等他三十年。
七叔站在香炉前,灰袍垂地,手拄乌木杖,杖首嵌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青铜“协”字。
他身后,八名持械守卫呈扇形封死三处侧门;头顶横梁悬着三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细如游丝,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像垂死者将断未断的脉搏。
“周爷。”七叔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檐角铜铃的余震,“祖祠不迎带血之人。你手里的‘镇协’原件,该交出来了。”
周晟鹏没答。
他侧身,右手搭上周宇肩头——少年身形单薄,指尖仍攥着那枚黄铜哨子,指节泛白,掌心汗湿。
“吹。”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砖缝。
周宇喉结一滚,将哨子凑至唇边。
他没闭眼,也没犹豫。
哨音初起时干涩、微颤,是少年未经训练的肺活量在强行对抗锈蚀孔道的阻力;但第三息,声线陡然拔高,频率精准切入183hz与276khz之间的共振窄带——那是老鬼录音机示波器上那截平直绿线之后、被刮痕掩盖却未曾湮灭的物理真相。
嗡——
不是响,是震。
整座祠堂的空气骤然绷紧,梁木发出低频呻吟,供桌烛火齐齐向内坍缩成一点幽蓝。
铜狮左眼铜瞳内,一道细微裂隙无声张开,紧接着,右眼同步启封。
咔哒、咔哒、咔哒。
三声清脆机括咬合,自梁顶深处传来。
铜狮口中,缓缓吐出一枚铅质圆筒——表面粗粝,布满氧化斑痕,筒身一侧,赫然 staped 着“1994·镇协终版·钢印07号”的凹痕。
它坠落时极慢,像一颗迟来的判决。
七叔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