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动,可他身后三步外的阿良动了——那人左腿自膝以下冻伤溃烂,仅靠金属支架勉强支撑,此刻却爆发出非人的弹跳力,整个人如离弦腐箭扑向半空!
周晟鹏早等着这一瞬。
他左手五指张开,猛地拽住头顶垂下的长明灯索——不是拉,是旋!
腕骨翻转,绳索绞紧三圈,随即狠力下扯!
“哗啦——!”
铁链崩断声刺耳炸开。
那盏重逾四十斤的铸铁灯盏轰然坠落,灯油泼洒如血雨,灯焰在疾坠中拉成一道炽白火线,正正砸在阿良腾空跃起的腰腹之间!
骨裂声闷如破鼓。
阿良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塌祭坛旁半堵砖墙,余势未消,竟直直跌入墙根一道隐于青苔下的排水渠口——渠盖应声掀翻,黑水翻涌,只余一只尚在抽搐的手,五指痉挛张开,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攀爬梁柱时刮下的铜绿。
死寂。
连檐角铜铃都停了。
周晟鹏缓步上前,弯腰拾起那枚铅筒。
筒身冰凉,沉得异样。
他拇指一推,筒盖弹开,内里静静躺着一叠泛黄纸页——不是复印件,不是扫描件,是当年用猪鬃刷蘸朱砂、按满十七个名字的血指印原件。
墨色未褪,指纹纹路清晰如昨,边缘甚至残留着一丝早已干涸发脆的皮屑。
林秀云就站在供桌右侧第三根红柱旁,手里捏着一本牛皮纸包的旧相册。
她没上前,只是将相册轻轻翻开,停在一页泛黄照片上:1994年冬,洪兴奠基宴,十七人围坐长桌,背景是尚未完工的祖祠木架。
照片右下角,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镇协签署前合影·全员指印存档”。
周晟鹏接过相册,指尖拂过照片上七叔的脸——那时他鬓角尚黑,眼神锐利,右手搁在桌面,拇指与食指微微分开,正欲端起酒杯。
他再低头,将铅筒中一张血指印纸页小心托起,对着祠堂高窗透入的天光,缓缓移向照片上那只手的位置。
光线下,指纹纹路开始重叠。
起始箕形纹、第二条分支弧度、末端三角点偏移角度……全部吻合。
唯一偏差,在于照片里那只手的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浅褐色陈年烫疤——而血印纸页上,同一位置,赫然也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凸压痕,形状、走向、深度,严丝合缝。
周晟鹏抬起眼。
目光穿过浮动的尘埃,落在七叔脸上。
七叔依旧拄着乌木杖,可那支杖尖,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陷入青砖缝隙——深约三分,稳如钉入棺盖的楔子。
他没笑,也没怒。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袖口往上推了一寸。
露出小臂内侧——那里,一道蜿蜒如蜈蚣的旧疤之下,隐约浮现出半个模糊的“协”字烙印,边缘焦黑,像是三十年前,被人用烧红的铜签,一笔一划,生生烫进去的。
周晟鹏喉结微动,没说话。
他只是将铅筒重新合拢,指尖在筒身钢印上轻轻一叩。
一声轻响,却像敲在所有人耳膜深处。
七叔垂眸,看着自己袖口下那半枚烙印,又抬眼,望向梁顶铜狮空洞的双眼。
他忽然笑了。
嘴角向上扯动,牵动整张脸的皱纹,像一张正在绷紧的弓。
他左手缓缓探入怀中,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要取出一方手帕。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内袋衬布的刹那——
整座祠堂,毫无征兆地,向左倾斜了三度。
青砖倾斜的刹那,不是崩塌,而是活物般的抽搐——整座祠堂地基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如巨兽脊椎错位。
梁木呻吟骤然拔高,长明灯残焰被撕成七缕青火,在骤然倾斜的空气中狂舞;檐角铜铃不再静止,而是疯狂撞响,一声叠一声,像丧钟在倒计时。
周晟鹏没动肩,没护头,甚至没眨眼。
他全部意识已沉入耳蜗深处——听那三声“咔哒”之后、铜狮喉管内尚未平息的金属余震,听七叔左脚鞋底与青砖之间细微的摩擦滞涩,听排水渠黑水倒灌回涌时淤泥被挤压的咕嘟声……更听清了脚下传来的一阵低频嗡鸣: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地底三丈之下——液压泵正在加压,传动轴正咬合,承重基台正缓缓离位。
他早知道“翻井”机关不在梁上,而在地底。
老鬼当年修祠时留过话:“镇协不镇人,镇地脉。”而地脉之眼,就埋在香炉铁座正下方三寸。
身体比思维更快。
他右膝猛沉,左脚蹬地旋身,腰带铜扣“锵”一声撞上香炉基座边缘的铆钉孔——不是卡,是楔!
铜扣尖齿刺入铸铁锈蚀层,硬生生将整个人钉死在倾角已达十七度的斜面上。
与此同时,他左手五指一翻,从怀中抽出一枚银灰光盘——那是郑其安今晨塞给他的“老式监控备份盘”,边缘经年磨损,锋利如薄刃。
目光扫过供桌下方:三根拇指粗的黑色液压带,呈品字形绷紧于地砖接缝处,其中一根正随倾斜微微震颤,油渍在表面拉出细亮反光——那是承重主带,连接着翻转铰链与地底千斤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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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腰腹发力,借香炉为支点,整个人如绷弓弹出半尺,右手挥盘如刀!
“嗤啦——”
不是割裂,是削断。
光盘边缘切入橡胶表层,再悍然刮过内部钢丝芯——火星迸溅,液压油喷射如血线。
那一瞬,整座祠堂猛地一滞,仿佛被扼住咽喉的野兽,所有异响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自地底炸开,像十把钝锯同时锯断生锈的铁骨。
“呃啊——!”
七叔半截身子已陷进骤然裂开的地缝,左腿卡在断裂的承重梁槽里,右臂悬空挥抓,乌木杖脱手飞出,砸在供桌上震得相册哗啦散开。
他脸上再无半分长老威仪,皱纹扭曲成沟壑,瞳孔里映着周晟鹏逆光而立的剪影,还有自己袖口下那半枚“协”字烙印——此刻正随着地缝收缩,被青砖边缘狠狠刮蹭,焦黑皮肉翻卷,渗出血丝。
周晟鹏没看七叔。
他单膝跪在斜倾的供桌旁,指尖捻起铅筒中最后一张血指印纸页,凑近尚存微焰的灯盏。
火苗舔舐纸角,却未即刻燃烧,反而腾起一缕极淡、极冷的翠色烟气,如活蛇般缠绕纸面。
他垂眸,目光掠过周宇攥哨子发白的指节,掠过林秀云悄然合拢的相册封皮,掠过阿良那只仍卡在渠口、指甲缝里嵌着铜绿的手……最终停驻在火焰初燃处——那抹翠色,太熟了。
熟得像三十年前父亲咽气前,攥着他手腕时,袖口滑落露出的小臂内侧——同样泛着这样一种幽微、阴冷、带着金属腥气的绿。
火还没烧透。
那抹翠色却已如毒蛇信子,倏然窜起三寸,在祠堂倾斜的穹顶下诡异地摇曳。
周晟鹏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半寸,没退,也没抖——只是瞳孔微缩,鼻腔里吸进一缕极淡、极冷的金属腥气,混着焦糊与陈年香灰的苦涩。
他认得这绿。
三十年前父亲断气前,袖口滑落的小臂上,就是这颜色。
不是病容,是磷化铜在皮下组织缓慢析出的冷光——一种只用于高危生物样本封存、军工档案防伪、以及……洪兴“镇协”原始卷宗背面涂层的复合防腐剂。
它不阻燃,只延燃;遇热不爆,却催化氧化,将普通纸张燃烧时的橙黄火焰,强行拖拽成幽绿频段——那是人眼最易疲劳、最易误判深度的波长。
名单在烧,但没烧尽。
边缘卷曲发脆,中心却仍覆着一层蜡质硬膜,正被翠焰舔舐出细密龟裂。
周晟鹏动了。
他左手猛地抄起供桌右侧半湿的绛红锦缎——那是今晨新换的奉神绸,浸过三遍朱砂水,又未及晾透,沉甸甸坠着手。
他手腕一抖,锦缎如血浪翻涌,兜头盖下,严丝合缝地裹住那团翠火。
嗤——一声闷响,青烟骤收,只余一缕白气从锦缎褶皱里蜿蜒渗出,带着磷烧尽后特有的、微甜的焦腐味。
他单膝跪地,指尖探入锦缎下方,避开尚烫的纸面,只捻住炭化最轻的背面一角。
轻轻一揭——纸页脆如蝉翼,却未碎。
背面朝上,火势刚褪,一道道细若游丝的刻痕赫然浮现:不是墨迹,不是压印,是高温灼蚀后显露的底层基材纹路——横平竖直,疏密有致,短划为点,长划为划,间隔精准到毫米级。
莫斯电码。
不是手写,不是打印,是当年用激光微雕机,在纸基夹层中蚀刻的隐藏信标。
它本该随纸同焚,可磷化铜涂层延缓了热传导,给了它苟延残喘的半秒。
周晟鹏指腹摩挲着那些凸起的刻痕,喉结缓缓滚动。
他没看七叔,却听见了——右后方三步,地缝深处,传来金属拉环被拇指指甲刮擦的“咔哒”声。
极轻,却像冰锥凿进耳膜。
七叔还卡在裂缝里,左腿深陷,右臂悬空,可右手正艰难地、一寸寸往腰后摸去。
那里,一根拇指粗的哑光钢索,正从香炉基座断裂处垂下,末端连着一枚黄铜转轮——祠堂自毁机关的最终扳机。
周晟鹏没起身。
他右脚后跟猛蹬地面,身体借势旋开半尺,脚尖顺势一勾——那尊半人高的青铜香炉轰然侧翻,炉身带起沉闷风声,不偏不倚,砸向地缝边缘裸露的传动齿轮组!
炉底三足撞上主轴滑轮,青铜与精钢悍然相击,火星炸开一瞬,炉身沉重下压,三足卡进齿槽间隙,硬生生将整套液压联动系统死死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