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内,辰时初刻。
天光渐亮,但浓雾未散,整座城市笼罩在灰白色的阴霾中。
起初只是零星的消息,从东城、南城几个城门守军那里泄露出来,像水滴渗入干裂的土地。
天色微明时,第一批流言已经如同瘟疫般,在城南的早市、码头、脚行里悄然流传。
“听说了吗?东华门天没亮抬进去个血葫芦似的信差!”
“又是八百里加急!马都跑死了!”
“我二舅在兵马司当差,他透的风,说是三关……三关那边来的!”
“三关?那可是京城的东大门啊!”
“难不成…”
“不能吧?李大将军不是刚……这才几天?”
“哎呀,世道要乱了……”
流言在口耳相传中迅速扭曲、膨胀、发酵。
等到辰时初,太阳勉强从铅灰色云层后露出半张惨淡的脸时,神京城的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种近乎凝滞的恐慌。
京城中心,茶楼里,往日高谈阔论的茶客们压低了声音,眼神游移。
“三关要是丢了……”一个老者颤巍巍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发出清脆却无力的磕碰声,“京城……就是一座孤城了。”
他对面坐着的中年书生脸色灰败,喃喃道:“朝廷……朝廷还有兵吗?京营精锐在青州丢了大半,三关再失……”
“听说宫里从昨天下午就开始乱,”另一桌有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神秘兮兮地插话,“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光禄寺当差,说看到好多太监抱着箱子往后宫跑,像在收拾细软……”
“难道皇上要……”
“嘘!慎言!慎言!”
但“南巡”两个字,已经像鬼魅般飘荡在每个人心头。
“听说了吗……三关,三关丢了!”
“胡扯!三关有六万大军,这才几天?”
“千真万确!我表弟在城防营,亲眼看见信使浑身是血被抬进来!说炎军已经过了落马坡,明天……明天就能到城下!”
“落马坡?!那不是离京城就八十里?!”
流言以惊人的速度繁殖、变异、传播。
茶楼刚卸下门板,便涌进一群面色惶惶的茶客,彼此交换着听来的只言片语。酒肆里,早起的力夫蹲在门槛边,低声议论,眼神不住瞟向城门方向。
粮店掌柜刚打开店门,便被汹涌而来的人群淹没——
“买米!全要了!”
“盐!给我十斤!”
“掌柜的,还有多少存粮?我全包了!”
铜钱、银锭砸在柜台上,人们疯了一般抢购一切能储存的食物。掌柜起初还试图维持秩序、抬高价格,但很快就被恐慌的人群冲垮了柜台。
“别抢!别抢啊!没那么多存粮了!”
“滚开!我先来的!”
“娘——娘你在哪儿?!”
踩踏、哭喊、怒骂……东市、西市、南市,几乎所有粮店、盐铺、杂货铺在半个时辰内被抢购一空。店铺纷纷上门板,但愤怒的人群开始砸门。
“开门!我知道里面有粮!”
“奸商!囤积居奇,该杀!”
混乱如同投入油库的火把,瞬间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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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侯府。
王崇山一夜未眠,正在书房与长子王承武、次子王承文密议。桌上是刚收到的西境密信——老侯爷王继业亲笔,字迹仓促:
“……西蜀异动,边境压力骤增,恐无力分兵东顾。京城若事不可为,尔等当以保全家族血脉为要,可相机南迁或西归,不必以忠义虚名拘束。切记,留得青山在。”
信末一句,墨迹尤重:“世道将倾,独木难支。王家百年基业,不可尽丧于此。”
王崇山捏着信纸,指节发白。父亲的话再明白不过——朝廷已无希望,该准备退路了。
“父亲,”王承武咬牙道,“祖父说得对!咱们王家根基在西境,何必陪这朽木般的朝廷殉葬?趁现在城门还能出入,咱们收拾细软,赶紧走!”
王承文却皱眉:“大哥,此时若走,便是临阵脱逃,背弃君恩。将来天下人如何看我们王家?况且……”
他压低声音,“陛下已下密旨,所有勋贵官员家眷,实则已被暗中监视。咱们这么大一家子,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走脱?”
正争论间,管家连滚爬冲进书房,面无人色:
“侯爷!不好了!外面……外面全乱了!都说三关丢了!炎军明天就到城下!粮店全被抢空了,街上到处是乱民,官差都弹压不住!”
书房内三人霍然起身。
“三关……丢了?!”王崇山眼前一黑,扶住桌案才站稳。
这才几天?!朝廷最后一道屏障,就这么没了?!
“父亲!”王承武急道,“不能再犹豫了!再不走,等炎军围城,想走也走不了了!”
王承文这次没有反驳,只是脸色惨白地看向父亲。
王崇山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飞速权衡。走?怎么走?一家老小数百口,仆役上千,怎么可能在满城恐慌、城门戒严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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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王承文低声道:“父亲,咱们……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王崇山望着窗外渐渐亮起却更加混乱的天色,缓缓道:
“等。”
“等什么?”
“等宫里的消息。”王崇山声音低沉,“等陛下……最后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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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
神京城如同被捅破的蚁巢。
三关失守、炎军距城不足百里的消息,在拂晓后短短一个时辰内,如同野火燎原,烧遍了这座千年帝都的每一条街巷。
“让开!都让开!”
五城兵马司的军卒终于出动。
他们从各个卫所涌上街头,盔甲凌乱,许多士卒脸上也带着惶惑。军官们嘶吼着,用刀鞘、枪杆驱赶人群:
“奉旨戒严!所有人立刻归家!不得逗留街面!”
“违令者就地拘押!冲击官府者格杀勿论!”
军令如山,但恐慌更甚。
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死死抱着刚抢到的半袋米,不肯离开粮店门口:“家里断粮两天了!你们官府不管,还不许我们买粮?!”
“滚开!”军卒一枪杆砸在他肩头。
汉子踉跄跌倒,米袋破裂,白米洒了一地。他呆呆看着,忽然嚎啕大哭。
周围人群被激怒了。
“打人了!官兵打人了!”
“横竖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砖石、烂菜叶从人群中飞出。军卒们举盾抵挡,队形开始混乱。
“放箭!敢冲击军阵者,杀无赦!”一名都尉拔刀厉喝。
弓弦绷紧的声音令人牙酸。
死亡的威胁终于压过了疯狂。人群尖叫着四散,如同受惊的鸟群,扑向四面八方的小巷、院落。街面上很快只剩下狼藉的杂物、翻倒的车辆,以及少数被打伤倒地呻吟的人。
五城兵马司的军卒迅速在各主要街口设立路障,持枪警戒。一队队骑兵开始沿大街巡逻,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冰冷规律的声响。
“全城宵禁!即日起,酉时后不得出门!违者以通敌论处!”
“各家各户,丁壮登记造册,随时听候征调守城!”
“散布谣言、煽动民变者,斩立决!举报者赏银十两!”
军卒们敲着铜锣,嘶声宣读着刚刚从宫中传出的紧急诏令。
神京城正被强行套上一副铁铸的枷锁。往日繁华的帝都,此刻成了一座巨大的、压抑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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