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紫宸殿。
今日非大朝之日,但殿内聚集的人,却比任何一次大朝都要齐,气氛也更压抑。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即便如此,仍能看出他瘦削肩头的微微颤抖。
他的脸色是一种灰败的蜡黄,眼袋浮肿,深陷的眼窝里,那点曾经锐利如鹰的光芒,如今只剩下疲倦的余烬,偶尔窜起一丝焦灼的火苗。
御案上,静静躺着那枚刚从昏迷信使身上取下的铜管,以及已经展开的、字迹潦草甚至被血污浸染的军报。
殿中,左相崔景略、右相赵元楷、兵部尚书李承泽、户部尚书王睿、暗夜司司首沈墨等核心重臣肃立。两位皇子——萧景明、萧景睿也在场,皆面色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军报上,或者更准确地说,聚焦在皇帝那越来越难看、越来越绝望的脸上。
萧景琰已经盯着军报看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玻璃碴。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那目光冰冷、死寂,带着一种被抽空所有希望的虚无。
“念。”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砾摩擦。
司礼太监颤抖着手捧起军报,尖细的嗓音此刻也绷得紧紧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臣……潼川关守将张简,泣血百拜……,炎逆伪帝李炎,亲率贼军主力,号称二十万,实不下十万,突至三关之前……贼军器械匪夷所思,有巨炮轰城,声若雷霆,破石裂墙;有铁甲冲车,不畏火矢滚木,直抵关门……我军虽拼死力战,然贼势滔天,器械犀利,士卒非死即伤……”
太监的声音越来越抖:
“……激战至申时,潼川关……潼川关正面城墙被轰塌三处,贼军白甲锐卒自缺口涌入……臣与魏通、周文谦二将分守,皆不能阻……魏通将军战死于武阳关墙,周文谦将军……于剑门关陷落后……”
“至酉时末……三关……三关俱失!臣……臣无颜见陛下,溃兵四散……臣本欲殉国,然思及需将此讯报与陛下,被数创,恐不久人世……陛下!三关乃京畿锁钥,今既失守,贼骑两日夜可抵城下!望陛下速做决断,或坚守待援,或……或另做他图!京畿百万军民性命,系于陛下一念!臣张简……死罪!死罪!死罪!”
最后一个“死罪”,司礼太监几乎扑通跪倒,以头抢地,不敢再看皇帝一眼。
死寂。
紫宸殿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三关……丢了。
是五日!仅仅五日!三座互为犄角、经营百年、驻军四万有余的雄关险隘,在炎军面前,如同纸糊泥塑,五日之内,全线崩溃!!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朝廷倚为最后屏障的天险,在炎军那些“匪夷所思”的器械和悍不畏死的“百战穿甲军锐卒”面前,形同虚设!
这意味着,李炎的大军,此刻可能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正沿着通往神京的官道,滚滚而来!最近者,骑兵疾驰,明日,甚至今日傍晚,就能看到炎军的旗帜出现在京郊!
“噗——!”
“陛下!!!”
“父皇!!!”
惊呼声四起,萧景明、萧景睿抢步上前,众臣也乱作一团。太监宫女慌忙递水递帕,太医被急宣入殿。
萧景琰却猛地挥手,推开搀扶的人,用袖子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他的脸色由蜡黄转为一种濒死的青灰,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回光返照般,亮得骇人,燃烧着疯狂、愤怒、以及无边无际的绝望。
“都……给朕……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
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元楷。”他忽然点名。
“臣在。”赵元楷心头一凛。
“你之前所言‘南巡’之事,”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暗中准备,进行得如何了?”
赵元楷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已无退路,沉声道:“回陛下,三条路线已初步选定,沿途接应点、通关文书、隐秘粮草囤积处,皆在秘密安排中。核心护卫力量已从禁年,京营及可靠府邸家丁中抽调,共得三万三千精锐,皆可战敢死之士。车马、轻便财物,亦在悄然准备——但三关失守过快,后续……”
没有后续,时间根本不够,众人心凛。
“三万三千……”萧景琰咀嚼着这个数字,笑了笑,满是讽刺,“三万三千人,护着朕,还有皇后、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再加上你们几位核心重臣……倒也够了。至于其他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那些“其他人”,包括大部分宗室、嫔妃、文武百官、勋贵世家……都将被抛弃在这座即将陷入血火的孤城里,成为拖延炎军、掩护“南巡”的弃子。
残酷,但或许是这绝境中,唯一可能保住梁国最后一点国祚火种的选择。
崔景略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他知道,此刻任何质疑,都可能让崔氏从“核心”名单中被抹去。家族的存续,压倒了一切。
萧景明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萧景睿则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眼中尽是不甘与痛苦。
“陛下,”暗夜司司首沈墨忽然出声,声音依旧冰冷,“臣刚接到林州方向潜伏探子拼死发回的密报。”
萧景琰目光转向他:“讲。”
沈墨缓缓道:“密报称,约半月前,有一支数量不明、疑似炎军偏师的队伍,出现在林州平康县附近,行动诡秘,旋即消失。其后,林州东南数处官仓莫名起火,落鹰涧要道出现不明武装扼守……而最新消息,两日前,湟水风陵渡,疑似被一支炎军抢占。”
“风陵渡?!”赵元楷失声惊呼,“那是……”
那是从神京向西南,再转南渡湟水,通往相对安全的,最快、最常规划的一条“官方”撤退路线!
萧景琰的脸色,彻底变成了一片死灰。
最后一条相对安全的退路……也被提前锁死了。
炎军……李炎……不仅是在正面摧城拔寨,更是早已算尽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那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悄然张开,此刻正在缓缓收拢!
“好……好得很……”萧景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认命,“真真是算无遗策,天罗地网。李炎……朕,小看你了。不,是这天下,都小看你了。”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形佝偻,仿佛那身厚重的貂裘也压得他直不起腰。他走到御案前,看着那被血染红的军报,看了许久。
然后,他猛地转身,面对殿中诸臣,那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再次出现在眼中,混合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传旨。”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地。
“第一,对外宣称,朕已调集勤王大军,不日即至。三关虽失,然神京固若金汤,朕誓与京城共存亡!敢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立斩!夷三族!”
“第二,命五城兵马司、禁军,即刻起全城戒严,实行宵禁。所有丁壮,强制编入守城队伍,分段划区,各保其段。有违令不从、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第三,宫中、各王府、百官府邸,所有私兵、部曲、健仆,除核心护卫留用,其余一律收编,交由五城兵马司统一调配守城!”
“第四,”他看向赵元楷和沈墨,“‘南巡’事宜,加速准备。路线……改为最隐秘的第三条,走东南山林,虽艰难,或可避开炎军游骑。今夜子时,依计划行事。名单……就按之前拟定的。”
“第五,”他的目光最后扫过崔景略、李承泽、王睿等重臣,“诸位爱卿,值此社稷存亡之际,需与朕同心戮力。公开场合,务必表现出死战决心,稳定人心。私下……各自府邸,也早做安排吧。能带走的,不能带走的……自己斟酌。”
“臣等……遵旨!”众人躬身,声音干涩。
“都退下吧。朕……累了。”萧景琰挥了挥手,重新坐回龙椅,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