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萧景睿惊骇欲绝。
萧景琰摆摆手，示意他噤声。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虽然瘦削，却仿佛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帝王最后的威严。
“李炎要朕的命，要朕的京城，要朕的社稷宗庙……朕，给他。”萧景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但大梁的国祚，不能绝在朕的手上！”
他猛地看向萧景明和萧景睿，目光灼热：“景明，景睿，朕要你们走！不是带着大军，不是拖着累赘！朕给你们京城仅存的三千禁军骑兵！你们换上便装，混杂其中，抛弃所有辎重财帛，立刻！马上！出城！”
“父皇！儿臣愿与您同守京城，共存亡！”萧景睿虎目含泪，梗着脖子喊道。
“糊涂！”萧景琰厉声呵斥，随即语气又转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嘱托，“死守京城，殉了社稷，是朕这个皇帝该做的事！你们活下去，保住性命，保住萧氏一点血脉，才是对列祖列宗最大的孝道！才是对江山社稷最后的责任！”
他喘了口气，继续急促说道：“不要想着立刻复仇！李炎势大，如日中天，你们斗不过他！南下，去江南，积蓄力量，联络忠臣义士，等待时机！记住，只要人还在，大梁……就没有亡！”
他又看向赵元楷、崔景略等核心重臣，眼神复杂：“诸位爱卿……有愿意随皇子南下的，挑选最核心的子嗣、一两个绝对心腹，轻装简从，混在骑兵队伍中一起走。”
“陛下！”赵元楷老泪纵横，伏地叩首。
“至于京城……”萧景琰的目光投向殿外阴沉的天色，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
“朕会留下来，坐镇紫宸殿。朕会下最后一道旨意，号召全城军民，与朕一同‘死守待援’！朕会在这里，燃尽这最后一口气，也为你们……争取最后一点逃脱的时间！”
他猛地转身，背对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墨！立刻安排撤离事宜！三千骑兵即刻在玄武门内集结待命，抛弃一切旗号仪仗！”
“赵元楷！崔景略！李承泽！你们速回府邸，半个时辰内，必须确定随行人员名单，送至沈墨处核查！过时不候！”
“景明，景睿，你们过来，朕……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们。”
殿内一片混乱，又带着一种悲壮的秩序。众臣知道，这是皇帝在绝境中，为这个王朝保留最后火种的、近乎悲凉的努力。
抛弃一切，夺路狂逃，像丧家之犬一样隐入黑暗……这比体面的“南巡”更加屈辱，却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而皇帝自己，则选择了与这座城，与这个即将覆灭的半个帝国，一同殉葬。
萧景明和萧景睿跪在御前，听着父皇低沉的、最后的嘱托，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们知道，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诀。
紫宸殿外，惊雷炸响，酝酿了许久的一一场夏雨，终于瓢泼而下。
雨水疯狂冲刷着皇宫的琉璃瓦，仿佛要洗净这帝国最后的哀恸与血污。
而在遥远的东方，两万白色的铁骑洪流，正劈开雨幕，踏碎泥泞，如同死神派遣的使者，向着这座千年帝都，席卷而来。
李炎的算计，如同这漫天雨幕，冰冷而无情，笼罩了梁国中原最后所有的生机。
萧景琰的最后抉择，则在这绝望的算计中，迸发出一抹凄厉而悲壮的绝响。
————
紫宸殿内，最后一点人声也消散了。
众臣领命退去时的沉重脚步声，两位皇子叩别时压抑的啜泣，暗夜司沈墨领命时衣袂带起的微响……
所有声音，最终都被那扇缓缓合拢的厚重殿门隔绝在外。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几份染血的军报上，眼神空洞，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殿中伺候的宫女太监早被屏退，只剩下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监，垂手侍立在御案侧后方三步处，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他是苏全，自萧景琰还是皇子时就跟在身边，伺候了整整四十七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殿外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单调的啪嗒声。烛火燃到了一半，烛泪堆积如小山。
忽然，萧景琰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干涩。
苏全立刻无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温热的玉壶，倒出半盏参汤，双手捧到皇帝面前。
萧景琰没有接，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老仆。昏黄的烛光下，苏全满是皱纹的脸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忧虑与哀伤。
“苏全啊，”萧景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仿佛只是寻常闲话，“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苏全微微躬身：“回皇爷，老奴景隆元年春天进的潜邸，到今年，整四十七年了。”
“四十七年……”萧景琰重复着，眼神有些恍惚，“真快啊。朕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手脚麻利，话也不多。如今，头发都白了。”
“老奴老了，皇爷也……”苏全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朕也老了。”萧景琰替他说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老得……连自己的江山，都快守不住了。”
苏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皇爷！万万不可作此想！大梁国祚绵长，列祖列宗保佑，定能……”
“定能什么？”萧景琰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全后面所有宽慰的话都噎在喉咙里，“定能出现奇迹？定能有天兵天将来救？还是定能指望朕那两个儿子，在南方重整旗鼓，克复神京？”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无尽的黑暗，仿佛在自言自语：
“李炎……十七岁。朕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还在潜邸读书，跟着太傅学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偶尔偷偷溜出去，和几个伴当在城南骑马射猎，觉得天下尽在掌握，将来必是一代明君。”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疲惫，甚至……一丝羡慕。
“可他十七岁，已经吞并雍州，青州，歼灭李靖远六万精锐，五日破朕三关，两万铁骑此刻正奔袭而来，要将朕，将这座千年帝都，彻底碾碎。”
“这是命吗，苏全？”萧景琰忽然问，转过头，看着跪伏在地的老太监，“还是朕……真的不如他？”
苏全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回答。
这种问题，怎么答都是错。说“是命”，等于承认皇帝无能；说“不如”，更是诛心之言。
萧景琰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