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压抑的死寂被萧景琰那仿佛耗尽生命最后力气的“退下”二字打破。众
臣如蒙大赦,又心沉如铁,纷纷躬身,准备退出这片令人窒息的大殿。
就在众人脚步蹒跚,即将退出殿门之际——
“报——!!!”
一声比先前更加凄厉、更加仓皇,几乎撕裂喉咙的嘶喊,猛地从殿外长廊尽头传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绝望,仿佛报丧的夜枭,穿透了层层宫禁,直扑紫宸殿!
所有人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萧景琰霍然睁开眼,那刚刚闭上的、充满疲惫的眼中,陡然迸射出骇人的厉芒,死死盯向殿门方向。
这一次,甚至不等通传,一名暗夜司的千户连滚带爬地撞开了虚掩的殿门,扑倒在地。
他比之前的兵部信使更加狼狈,玄色劲装破碎,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特制的、带有暗夜司紧急标识的黑色铜管,铜管本身似乎都有些扭曲变形。
“陛、陛下!!八百里……八百里加急!暗夜司……潜伏青州溃兵中的探子……拼死传回……绝密军情!!!”千户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随即瘫软下去,生死不知。
沈墨身影如鬼魅般闪至近前,一把抄起那黑色铜管,入手冰凉沉重。
他指尖微动,以独特手法拧开密封,抽出里面一卷薄如蝉翼、却以特殊药水处理过的密笺。只扫了一眼,这位向来以冷峻阴沉着称的暗夜司司首,身体竟也微不可查地晃了一晃,脸上血色褪尽,连呼吸都滞住了!
“念!!!”萧景琰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
沈墨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但那每一个字,依旧如同冰锥,狠狠凿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据青州溃兵及多方哨探拼死核实……炎军主力于破三关后,并未全师休整!”
“其麾下‘百战穿甲军’之最精锐骑兵,不下两万之众,已于破关当日午后,分作两路,一人双马,轻装简从,自潼川关、武阳关缺口狂飙而出,日夜兼程,直扑帝京方向!”
“其先锋游骑,最迟……最迟明日午时之前,必可出现在京城郊野!其大队骑兵,亦将随后陆续抵达,形成合围之势!!”
“两万……骑兵?百战穿甲骑兵?!”兵部尚书李承泽尖叫出声,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这不可能!清水河之战,其伏兵为步卒!三关之战,亦未见如此大规模骑兵集群!他们哪来这么多战马?!哪来这么多精锐骑手?!”
“一人双马……轻装疾进……”赵元楷喃喃重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炎军这支骑兵,抛弃了所有辎重累赘,只携带数日干粮,不惜马力,不惜体力,目的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抢在梁国朝廷做出任何有效反应之前,完成对神京的战略封锁和威慑!
他们原定的“南巡”计划,第三条路线虽远且险,但依靠三万三千步骑混杂的护卫队伍,谨慎行军,尚有可能在炎军合围之前钻出缝隙。可如今,面对两万(甚至可能后续更多)精锐骑兵的追击和堵截……
步卒对骑兵,还是在仓皇逃亡、地形不利的情况下?那将是单方面的屠杀!溃散只在顷刻之间!
更可怕的是,这意味着李炎对梁国朝廷可能南逃的预判,精准得令人发指!他甚至算准了梁帝在得知三关失守、风陵渡被占后,会转而选择更隐秘艰难的路线,所以提前撒出了这把致命的骑兵尖刀,进行广域封锁和追击!他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彻底掐灭梁室中枢成建制转移的任何可能!
“嗬……嗬……”萧景琰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他一手死死抓住御案边缘,指骨捏得发白,另一只手捂住胸口,脸上那青灰的死气再次弥漫开来,甚至更浓。
“父皇!”萧景明和萧景睿惊呼上前。
萧景琰猛地抬手制止他们,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逐一扫过殿中呆若木鸡的众臣。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绝望,有愤怒,但最终,竟然奇异地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了悟般的冰寒,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荒诞的笑意。
“两万骑兵……好,好啊……”萧景琰的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
“李炎……朕真是小觑你到了何等地步。你不仅算准了朕的退路,连朕仓促间可能改换的路径,你都能提前撒网……步步紧逼,环环相扣……你这是要把朕,要把大梁朝廷,活活逼死在神京这座棺材里啊!”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到浑身颤抖,笑到再次咳出血沫,染红了胸前的貂裘。
“陛下!保重龙体啊!”众臣惶然跪倒一片。
萧景琰却猛地止住笑声,用袖袍狠狠擦去嘴角血迹。那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却冰冷僵硬,如同面具。
“南巡……”他重复着这两个字,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决绝:
“带着三万步卒,拖着金银细软,家眷仆役……在这两万如狼似虎的炎军铁骑眼皮底下‘南巡’?哈哈……那不是南巡,那是给李炎送上一份大礼!是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大梁最后一点体面、最后一点血脉,碾碎在逃亡的路上!”
他目光如刀,射向赵元楷、崔景略等人:“你们以为,还能走得了吗?”
无人敢答。殿中空气凝固如铁。
萧景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疯狂的光芒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那是一种看清了所有结局、接受了所有命运后的平静。
“朕……不走了。”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