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子,接旨吧。”苏全合拢圣旨,上前两步,递到仍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的王崇山面前。
王崇山猛地回过神,喉头滚动,双手高举过顶,以近乎僵硬的动作接过那卷沉甸甸、仿佛滚烫的明黄绢帛,声音沙哑干涩:“臣……王崇山,代父王继业,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侯府众人,如梦初醒般,跟着山呼万岁,磕下头去。声音参差不齐,充满了惊魂未定。
苏全看着王崇山将圣旨供在临时匆忙摆出的香案上,这才微微抬手,示意身后随从稍退。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王崇山,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低哑声音道:“王世子。陛下……另有口谕。”
王崇山心头又是一紧,看了一眼香案上那卷刺目的圣旨,强自镇定,侧身道:“苏公公,请。”
苏全没有让王崇山屏退左右跟上来的周氏和王承文、王承武,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王崇山,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陛下的意思,世子想必明白了。”
他略微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雨声:“京城,守不住了。炎军游骑侦缉甚锐,陛下料定,李炎用兵狠辣果决,绝不会放过以京城宗室、重臣家眷为质,胁迫四方、瓦解抵抗的机会。尤其是……你们王家。”
王崇山瞳孔收缩。
“因此,陛下密令,”苏全一字一顿,“着镇西侯府在京所有亲眷、核心部属,即刻秘密准备,天亮之前,必须离京!一路向西,不惜一切代价,返回西境,与西川王汇合!”
“西直门,丑时三刻,会有‘自己人’接应,放你们出城。沿途,陛下已密调一队御林精锐,伪装成商队护卫,护送你们!”
王崇山瞬间全明白了。这道裂土封王的圣旨,是诱饵,是枷锁,也是催命符,镇北侯那边亦是如此。
而紧急送他们离京,既是保护,皇帝自己或许已存死志,却要在这必死之局中,埋下最狠的钉子,给那即将入主神京的炎帝,留下麻烦!
好算计!好狠心!!
不过父亲与镇北侯接不接旨,就由未可知了,不过镇西军,镇北军内部必然也会因此道圣旨,而产生 一些动摇,毕竟没人不想加官进爵,王爵进一步便是……
皇帝在拿人性来赌,只是几近疯狂的皇帝,坐在皇位上太久了,似乎忘了,西境与北境本身要面临的处境,西蜀国,以及北境草原,这两个哪个体量,都不比整个大梁差,甚至更强,若是在无中原支撑……
王崇山,他看着苏全那平静无波的脸,仿佛看到了紫宸殿内,那个同样在绝望中疯狂布下最后一子的皇帝。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声音艰涩:“崇山……明白了。请公公回禀陛下,王家……必不负陛下所托!”
“明白就好。”苏全似乎松了口气,那一直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丝。
苏全对王崇山最后道:“抓紧吧,世子。时辰不多了。杂家还要去……下一家。”
说完,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父亲……”王承武声音干涩。
王崇山猛地转身,脸上再无半点犹豫彷徨:“不必多言,都听到了?没时间了!承文,你立刻按之前商定的最紧急方案,带人整理必须带走的东西,要紧之物,两刻钟内必须完成!承武,你去召集府中所有可靠高手护卫、家将,准备车马,要快!夫人,你带紫嫣和女眷们,立刻回房收拾随身衣物,只带最紧要的!记住,轻装简从,动作要快,要静!”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迅疾如风。
王紫嫣被母亲拉着,懵懵懂懂地往回走。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神京城头,守夜士卒的困倦被一阵低沉震颤驱散。起初像是地底传来的闷雷,很快便化为连绵的雷鸣,从东方地平线滚滚而来。
关墙上,值夜的校尉猛地趴到垛口,耳朵紧贴冰′冷砖石。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雷,是成千上万马蹄叩击大地的轰鸣!
“敌袭——!”
凄厉的警号撕裂黎明前的死寂。城头顿时乱作一团,守军慌乱点燃烽火,铜锣铛铛乱敲。
然而烽烟刚起,东方天际已现出第一抹鱼肚白。微光中,一道黑线在地平线上迅速展开、变粗。
不是一道,是两道。
北面一路,南面一路,如同两柄巨大的白色镰刀,劈开原野,向着神京城东西两侧包抄而来!
“骑兵!是骑兵!”
“炎军!炎军的旗!”
惊恐的呼喊在城头炸开。守军终于看清了:那是清一色的白甲骑兵,马如龙,人如虎,甲胄在微熹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马队中,无数玄底金边的炎字战旗迎风猎猎,旗上的火焰纹仿佛已在燃烧。
速度太快了!昨日才破三关,今日黎明,竟已兵临城下!
城防军都统连滚爬冲上东直门城楼,远远望去,手脚冰凉。
只见北面那路骑兵,足有万人,在距城五里外的勒马停驻。
马队迅速展开成弧形阵列,前锋游骑四散而出,如梳子般开始清扫城北郊野的一切可疑目标——零星的哨所、驿站、甚至几处来不及撤离的京营外围营地,在白色洪流面前如同沙垒,顷刻崩塌。
南面那路同样万人,占据城南“望京坡”高地。骑兵下马,动作迅捷如一体,竟开始就地伐木掘土,构筑简易工事。更有数队轻骑驰向西南、东南方向,明显是要封锁所有出入通道。
而最令人胆寒的,是这两路骑兵在完成初步布防后,竟各自分出数百精锐,纵马直抵城墙一箭之地!
这些骑兵身着更加精良的白色鱼鳞甲,马侧悬挂强弓劲弩,背上负着短矛。他们并不攻城,只是冷漠地列队于护城河外,抬头望向城头,眼神如看死物。
其中一队,为首的将领抬手,弓弦响处,一支响箭带着刺耳尖啸,钉在东直门城楼门匾之上!
箭杆上,绑着一卷帛书。
守军战战兢兢取下,呈给都统。展开,是徐逸手书的“劝降书”,语气“客气”
“……炎帝陛下亲率天兵,吊民伐罪。三关已破,王师已至。念及京中百万生灵,特予三日之期。若开城归降,可保全宗庙,厚待梁室。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都统捏着帛书的手剧烈颤抖。他抬眼望向城外——白色骑海无边无际,更多的烟尘还在东方地平线升腾,那是炎军主力正在逼近!
而城头守军,许多人已面无人色,握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如今,那些白甲兵就在眼前,沉默如山,却比任何呐喊更令人窒息。
“快……快报宫中!”都统嘶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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