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神京东郊数里外。
荒狼勒住战马,身后一万骑兵如白色潮水般停在坡顶。所有人都一身征尘,甲胄上溅满泥泞,战马口鼻喷着白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从这里望去,神京城墙的轮廓已清晰可见。这座千年帝都如一头巨兽盘踞在晨曦微光中,城头上旌旗密布,隐约可见人影攒动。
“比预计晚了一个时辰。”阴豺从另一侧策马上来,声音里带着疲惫,“沿途遇到三拨梁军溃兵,耽搁了。”
荒狼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根单筒千里镜,他拉开镜筒,凑到眼前。
城墙上的细节骤然清晰:垛口后站满了士兵,但衣甲杂乱,有的穿京营号衣,有的穿五城兵马司服色,甚至还有穿着家丁服饰的青壮。箭楼、敌台处架设着床弩、投石机。
“守军数量不少,”荒狼放下千里镜,沙哑道,“但大多都是乌合之众。”
“梁帝这是把能拿兵器的人都赶上城了。”阴豺阴柔一笑,“看那架势,是准备死守投降的几率不大。”
正说着,远处烟尘起。
一队游骑从北面疾驰而来,为首的千夫长滚鞍下马:“禀二位将军!京城北面’已控制,未遇成建制梁军抵抗,只零星击溃几股溃兵。按将军军令,已封锁东南北门及西北各条通道!”
“好。”荒狼看向阴豺,“按计划,先扎营,放出游骑遮蔽战场,等待陛下大军。”
“要不要……先给他们个下马威?”阴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派几队轻骑到城下射几轮箭,挫挫他们的锐气?”
荒狼沉吟片刻,摇头:“陛下有令,主力未至,不可贸然攻城。梁帝若想突围,放他出来野战更好。若是困兽死守……”
荒狼又看向神京城墙,冷笑一声:“传令!各营就地扎营,多立旗帜,广布篝火!要让城里人以为,我们有三万、五万大军!”
“再派嗓门大的士卒,到城下喊话:炎皇陛下仁德,只诛首恶,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神京城头,巳时初刻。
兵部尚书李承泽一身戎装,在数十亲兵簇拥下,沿着城墙巡视。他脸色铁青,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发软。
从垛口望出去,东郊、北郊的原野上,白色帐篷如雨后蘑菇般冒出,炎军骑兵往来穿梭,烟尘四起。更远处,还能看到更多部队正在扎营,旌旗如林,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马。
最刺眼的是,几队炎军轻骑竟敢跑到距城墙不足一里处,来回驰骋,马上骑士高声呼喊,声音顺着风隐隐传来:
“梁国将士听着!炎皇陛下天命所归,已破三关,大军百万即日围城!弃暗投明者,免死!顽抗不降者,城破之日,满门诛绝!”
“萧景琰昏聩失德,气数已尽!何必为他陪葬!”
城头上,守军士卒面如土色,不少人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李……李尚书,”一个穿着千户服饰的将领凑过来,声音发颤,“炎贼如此嚣张,要不要放箭驱赶?”
李承泽看着那些骑兵精湛的骑术和身上精良的甲胄,再看看自家城头上这些仓促征召、连弓都拉不满的青壮,心头一片冰凉。
“放箭?”他苦涩道,“射程够吗?就算够,惹恼了他们,现在就开始攻城怎么办?我们……我们还需要时间准备。”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巡视。
从朝阳门到东直门,短短三里城墙,他看到了什么叫“乌合之众”。
有穿着绸缎长衫、显然是大户人家公子哥的青壮,被硬塞了一杆长枪,茫然地站在垛口后,连怎么握枪都不会。
有面黄肌瘦的力夫、脚行,穿着破烂衣衫,手里拿着菜刀、木棍,甚至还有扛着扁担的。
有京营残兵,倒是披着甲胄,但个个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青州惨败的阴影中走出来。
还有各府勋贵、官员家的私兵、家丁,装备相对精良,但各自为政,只听本家主子的命令。
所有人混杂在一起,军官声嘶力竭地吆喝,也整不齐队形。粮车、水车、箭矢滚木堆得杂乱无章,挡了通道。不时有为了争抢位置、分配物资而发生的争吵,甚至推搡。
“这……这怎么守?”李承泽身边的亲兵队长低声道,“尚书大人,陛下不是说,有十万守军吗?”
“十万?”李承泽惨笑,“登记在册的丁壮,确有十二万三千余人。可是你看——”
他指着一段城墙:“这一段应有守军八百,实际在岗的不到五百,其他的说是去取饭、如厕,半个时辰不见人影!还有那些勋贵家丁,只听主家调遣,兵部的令根本不管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发颤:“武库里,甲胄不足三万领,刀枪弓弩倒是够,可很多人连怎么用都不会!粮仓存粮,按现在的人数,最多撑一个月!更可怕的是——”
他压低声音,近乎绝望:“军心!军心已经垮了!人人都知道炎军五日破三关,人人都知道城外有两万铁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城门关了,逃不掉!一旦开战……”
他没有说下去,但亲兵队长已明白意思——一旦开战,这些人可能一触即溃。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喧哗。
“让开!都让开!”
一队约百人的骑兵从城内大街驰来,马上骑士皆着金甲,高举龙旗——是禁军!
骑兵在城下勒马,为首一名将领高声喊道:“圣旨到!兵部尚书李承泽接旨!”
李承泽慌忙下城,跪地接旨。
那将领展开圣旨,朗声诵读,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朕膺天命,御极四十七载,夙夜兢兢……今逆炎犯阙,神京危殆,此诚存亡续绝之秋也。凡我军民,上至公侯,下至庶民,皆需戮力同心,共御外侮!”
“即日起,全城实行军管!所有粮食物资,统一调配!所有丁壮,皆归兵部节制,敢有违令者,斩!”
“朕已传诏天下,勤王大军不日即至!凡守城有功者,军民皆赏!斩首一级,赏银百两!斩将夺旗者,封侯拜将!”
“朕誓与神京共存亡,与尔等军民同生死!望诸君用命,不负皇恩!”
圣旨读完,那将领看向李承泽,沉声道:“李尚书,陛下口谕: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城破,卿当自裁以谢天下。”
李承泽浑身一颤,伏地叩首:“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禁军骑兵呼啸而去。
李承泽缓缓站起身,看着手中圣旨,又看看周围那些面如死灰的守军士卒,忽然觉得这圣旨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尚书大人,”亲兵队长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李承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一种明知必死,却不得不赴死的绝望决绝。
“传令各段守将,”他声音沙哑,“整肃军纪!擅离职守者,斩!散布谣言者,斩!动摇军心者,斩!”
“再传令城中各坊: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除必要工匠、医者,全部征调上城!妇孺老弱,负责运送物资、埋锅造饭!”
“告诉所有人——”他几乎是用尽力气吼出来,“没有退路了!要么守住建康,要么……一起死!”
命令层层传下,城头上响起军官们嘶哑的呵斥、鞭打声。被迫上城的青壮哭喊、哀求,但在刀剑逼迫下,不得不拿起武器。
神京城,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正以一种极其笨拙、极其痛苦的方式,开始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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