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豺上前一步,他负责情报汇总,声音依旧带着那股阴柔的冷意:“回禀陛下。根据锦衣卫情报,自我军游骑抵近侦查、劝降书射入城中以来,神京城内已然大乱,恐慌沸腾。”
他详细禀报:“其一,市井秩序几近崩溃。粮价飞涨,抢掠不断,五城兵马司虽强力弹压,杀了不少人,但恐慌情绪蔓延,底层军卒亦有逃亡。我锦衣卫内线确认,城中大小粮店十室九空,富户、官仓多有暗中转移藏匿之举。”
“其二,守军士气低迷。京营残部、临时征召的丁壮、各府私兵部曲混杂,号令不一,训练不足。城墙虽高,守城器械亦多陈旧。且据观察,城头守军换防频繁,神色惶惶,对我军斥候靠近反应过度,乱箭齐发却毫无准头。”
“其三,朝廷动向诡异。”阴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紫宸殿议事后,梁帝再无公开露面。但宫中及几位核心重臣府邸,暗中调动频繁。”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两日前深夜,有大队车马自西直门悄然出城,方向往西,护卫精悍,疑似镇西侯府家眷及部分财物。同时,亦有数批轻骑小队,自不同城门分散潜出,方向不一,其中或有梁国皇子及核心文臣。”
“其四,”阴豺最后道,“城内关于梁帝欲‘南巡’(实为逃亡)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我军抢占风陵渡、落鹰涧,以及我骑兵主力飞速抵达城下的消息传入后,此谣言略有平息,转而弥漫起更深的绝望和‘殉国’论调。梁帝近日已下‘罪己诏’及‘死守’诏书,然人心离散,其效果恐寥寥。”
李炎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这一切,几乎都在他战前的推演之中。梁帝萧景琰,在绝境下无非这几条路:或困守孤城,或狼狈南逃,或……在覆灭前,布下些恶心人的后手。
“尉迟恭那边,最后消息如何?”李炎又问。
王离答道:“昨日接到尉迟将军传书。其部已彻底控制风陵渡,并派兵向南清扫,林州震动,数城请降。梁国朝廷若想从西南方向大规模南逃,已绝无可能。零星漏网之鱼或许有,但不成气候。尉迟将军请示,是否分兵向东北方向,威逼帝京西南侧翼,或参与合围?”
李炎摇了摇头:“不必。令尉迟恭稳固林州,消化战果,清剿残敌,安抚地方。帝京之局,朕亲率大军足矣。他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锁死西南通路,功莫大焉。”
“陛下圣明。”王离领命。
李炎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将,最后落在冷元启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凝曦接触到他的目光,心头微悸,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冷元启则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林震岳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看来,萧景琰是打定主意,要在这神京城里,与朕做最后一场了。”李炎走回大案后,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案面,“也好。毕其功于一役,倒也省事。”
他抬眼,看向王离:“王离,依你之见,我军何时攻城为宜?如何攻法?”
王离早已成竹在胸,抱拳沉声道:“陛下,我军新至,士气正盛,器械齐全,而城内守军惶惶不可终日,正是雷霆一击之时。臣建议,明日拂晓,即可展开试探性攻击,以察其虚实、反应及防御薄弱之处。”
他走到舆图前,指点道:“主攻方向,可选东面朝阳门、东直门。此处地势相对开阔,便于我军展开兵力及大型器械。佯攻或牵制方向,置于南面永定门、北面德胜门。”
“具体战法,”王离眼中闪过冷光,“可先以‘穿甲军军械营’重型配重投石机、百战神机弩,进行远距离轰击,摧毁城头垛口、箭楼、压制守军。同时,待压制得手,城墙出现破损或守军意志动摇,再以‘破阵营’精锐,辅以云梯、冲车、箭楼,多路并进,强行登城。一旦打开缺口,后续大军便蜂拥而入,直扑皇城,尽可能一战而下。”
“骑兵则于外围游弋,防止城内残敌突围,或追击可能逃窜的梁国显贵。”
部署清晰果断,充满了百战精锐的自信与冷酷。
终于,李炎站起身。
帐内所有人精神一振,知道最终的决断时刻到了。
李炎走到大帐中央,玄色大氅垂落,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将听令!”
“哗——”帐内所有武将,包括王离、四大将,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整齐划一。文官与冷元启三人亦深深躬身。
“明日寅时三刻埋锅造饭,辰时正刻,全军进入攻击位置!”
“王离总揽攻城全局,四大将及各营主官,依既定部署,各司其职!”
“破阵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登城先登,破门夺旗,朕要看到炎字旗帜,最先插上神京的城楼!”
“骑兵各营,给朕锁死四方!一只鸟也不许从神京飞出去!尤其是可能携带梁帝、皇子、重臣的车驾队伍,给朕盯死了!”
“此战,乃定鼎中原之关键一战!朕,在此!”
李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带着穿透云霄的凌厉与威严:
“朕要在这神京城下,终结梁国百年国祚!”
“朕要在这中原腹心,奠定我大炎万世不移之基业!”
“众将士!用你们手中的刀剑,用你们的热血,为朕,为大炎,取下此城!”
“明日攻城,有进无退!擒杀梁帝者,封侯拜将!全军将士,厚赏重恤!”
“大炎——”
“万胜!!!”以王离为首,帐内所有炎军将领轰然应诺,声浪如雷,激荡在帅帐之中,仿佛连帐篷都被这冲天的战意所震动。
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炽热的火焰,那是功业、荣耀、以及对那位年轻帝王绝对信任所点燃的火焰。
“各自回去准备!”李炎大手一挥。
“臣等遵旨!陛下万岁!大炎万胜!”众将再次山呼,随即迅速起身,按序退出帅帐,步履匆匆,却沉稳有力。
很快,帐内只剩下李炎、王离、徐逸,以及尚未被允许离开的冷元启三人。
李炎坐回案后,似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看向冷元启三人,尤其是目光落在冷凝曦脸上。
“郡主,”他忽然开口,“朕方才所言所令,你觉得,神京城能守几日?”
“回陛下,民女愚见。神经成作为天下少有的坚城,若论城高池深,粮草军械,神京本可坚守数月。然……”
她顿了顿,抬眼正视李炎:“然国之战,首在人心,次在实力。今梁室人心尽失,朝堂崩析,守军惶惑,百姓惊惧。而陛下天兵骤临,器械精利,士气如虹,更兼攻心之策并行。所谓‘守’,已非依凭城墙,实为困兽犹斗。”
“依民女浅见,”她缓缓吐出判断,“若无意外……神京城墙,或许能挡陛下雷霆一击半日。但城内秩序,恐在陛下第一轮檄文箭雨、第一波炮石轰鸣之后,便已开始从内部瓦解。真正决定胜负的,或许并非城墙何时被攻破,而是城内何时有人……为求生路,或为求富贵,而打开城门。”
这个判断,比直接说城破时间更为犀利,直指本质。
李炎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欣赏。此女见识,确实远超其兄,甚至超过许多梁国朝臣。
“林将军以为呢?”李炎转向林震岳。
林震岳沉默片刻,抱拳沉声道:“郡主所言,老朽深以为然。末将补充一点:梁帝若尚有几分血性理智,或会集中最后精锐,死守皇城。然皇城虽固,毕竟孤城,外城一失,内城无援,陷落亦只在旦夕之间。关键是……梁帝本人,是否有死战到底的意志。”
他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萧景琰很可能不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李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他会的。不是为了社稷,是为了他萧家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和他那点……不甘心。”
他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挥了挥手:“三位也回去休息吧。明日,或许会很‘热闹’。”
“是,谢陛下。”冷元启三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帅帐。
走出帅帐,外面阳光刺眼。
远处神京城巍峨的轮廓在初夏的阳光下清晰可见,但此刻看去,却像一头静静伏在平原上的、等待被宰割的巨兽。
冷元启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玄色帅帐,帐顶的王旗在风中狂舞。他低声道:“曦儿,我们……”
“我们看着就好,兄长。”冷凝曦打断他,目光紧紧盯着神京城,“看着这座城,如何迎接它的新主人。也看看我们北疆的……未来。”
林震岳长长叹了口气,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是故乡的方向。他不知道,侯爷此刻,是否已接到了某些消息,又该做出怎样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