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丸”号缓缓靠向码头时,岸上的火把已经连成了一片。
李晨站在甲板上,眯着眼睛数了数——大概三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
有些人手里举着火把,有些人举着自制的旗子,旗子上用日语写着“欢迎北村委员长”,还有些人捧着花环。
“是他们。”北村站在李晨身边,声音有些发颤,“是赤军的同志们。”
福山船长放下跳板,朝岸上挥了挥手。
岸上的人群立刻欢呼起来,有人开始敲鼓,有人开始唱歌——是一首很老的日语革命歌曲,调子激昂。
“北村委员长!欢迎回家!”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第一个冲上船。他身材瘦小,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穿的衣服洗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北村看着这个人,愣了好几秒,才颤抖着开口:“佐藤你是佐藤健?”
“是我!委员长,是我啊!”佐藤健一把抱住北村,眼泪唰地流下来,“十五年十五年了啊!”
岸上的人群也跟着上了船。
一时间,甲板上挤满了人。
有人献花环,有人送水果,有人握着北村的手不放。场面热烈得让李晨有点不适应。
“这位是?”佐藤健注意到李晨。
“李晨,我的朋友。”北村介绍道,“是他一路护送我从日本来的。”
佐藤健立刻握住李晨的手,用力摇晃:“谢谢!太感谢了!李桑,你是我们赤军的恩人!”
其他赤军成员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李晨被这群热情的中老年人围着,有点手足无措。
这些人大多五十岁以上,穿着朴素,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但眼睛都很亮,那种亮光李晨在北村眼里见过——是理想主义者的光。
“委员长,快下船吧!”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挤过来,“我们在村里准备了欢迎宴,烤了全羊,酿了米酒,大家就等您了!”
北村看向李晨:“走吧,先下船。叁叶屋 追醉欣璋洁”
两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下跳板。
码头上,更多的人在等待。李晨粗略估计,至少有一百多人,把小小的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都是赤军的同志?”李晨小声问佐藤健。
“不全是,有些是同志,有些是支持我们的岛民。南岛国虽然小,但民风淳朴,我们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跟当地人处得很好。”
确实,李晨看到人群里有不少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的当地人,他们穿着传统服饰,好奇地看着北村和李晨。
欢迎的队伍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村里。
路两旁插着火把,每隔几米就有人敲鼓唱歌。
村里的房子大多是木结构的,屋顶铺着棕榈叶,看起来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这里叫‘黎明村’。”佐藤健边走边介绍,“是我们赤军同志和当地岛民一起建的。村里有学校、医院、合作社,还有一个小型发电站——是我们自己建的,用太阳能和风能。”
李晨打量着这个村子。虽然条件简陋,但井井有条。路上没有垃圾,房屋排列整齐,远处能看到一片片整齐的农田。
“委员长,您看!”佐藤健指着村中央的一片空地,“那是我们的学校,‘黎明学堂’。有三十多个孩子在这里读书,我们教他们日语、汉语、英语,也教他们农业、手工、还有历史。”
空地上,十几个孩子站成一排,看见北村过来,齐声用日语喊:“欢迎北村老师!”
北村的眼眶又红了。他走过去,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
孩子们最大的十几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一个个仰着脸,眼神清澈。
“这些都是我们的后代?”北村问。
“有些是,有些是当地岛民的孩子,委员长,您来了就好。学校正缺历史老师,您给孩子们讲讲,讲讲我们当年的理想,讲讲为什么奋斗。”
欢迎宴设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食物——烤全羊、烤鱼、烤芋头、各种水果,还有一大桶米酒。村民们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
北村被安排在主位。李晨坐在他旁边,佐藤健坐在另一边。
几个赤军的老同志轮流过来敬酒,说的都是当年的往事。
“委员长,还记得1974年在东京街头发传单吗?警察来了,我们分头跑,您在巷子里摔了一跤,还是我把您扶起来的!”
“北村君,1976年那次集会,您站在卡车上演讲,下面黑压压全是人。那时候您多年轻啊,声音洪亮得像钟!”
“委员长,浅间山庄那五位同志牺牲时,您三天没吃饭,一直坐在灵堂里”
北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米酒,脸上泛着红光。十五年牢狱生涯带来的阴郁,在这一刻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又变回了那个年轻的革命者,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
李晨也喝了几杯。
米酒度数不高,甜甜的,但后劲不小。
他看着周围这些中老年人,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人放弃了在日本的生活,跑到这个太平洋小岛上,一待就是十几年,就为了一个可能永远实现不了的理想。
值得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佐藤健站起来,敲了敲酒杯:“安静!安静一下!请北村委员长给我们讲几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北村身上。
北村站起来,端着酒杯,环视了一圈。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浅浅的皱纹。
“同志们,”北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朋友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还记得我。”
掌声响起。
北村等掌声停了,继续说:“十五年。我在监狱里待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我每天都在想——我们当年的斗争,到底有没有意义?我们牺牲了那么多同志,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到底值不值得?”
场上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今天,站在这里,看到你们,看到这个村子,看到这些孩子”北村的声音哽咽了,“我找到了答案。有意义,值得。因为我们虽然没能改变日本,但我们在这里,在这个小岛上,建起了一个小小的理想国。这里没有压迫,没有剥削,大家互相帮助,一起劳动,一起生活。这不就是我们当年追求的吗?”
“对!委员长说得对!”有人高喊。
“虽然很小,虽然只有几百个人,但这就是开始!”北村提高了声音,“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天我们在这里点燃了火种,明天,也许就能照亮更多的地方!”
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站起来,高举酒杯:“为了理想!干杯!”
李晨也站起来干杯。
这一刻,他确实被感动了。
不管这个理想能不能实现,至少这些人真的在努力,真的在践行。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车灯刺破夜色,朝村子疾驰而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村口。
三辆吉普车冲进村子,扬起漫天尘土。
车子在空场边急刹车,车门打开,跳下来十几个穿迷彩服的人,手里都拿着枪——不是老式步枪,是现代化的自动步枪。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穿着军官制服,腰间别着手枪,走路姿势很正,一看就是受过正规训练的。
这个男人扫了一眼场上的人群,目光落在北村身上,然后用流利的汉语喊道:“李晨!北村一郎!跟我们走一趟!国王要见你们!”
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欢迎宴,现在死一般寂静。
赤军的老同志们脸色都变了。佐藤健站起来,挡在北村面前:“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带委员长走?”
男人看都不看佐藤健,径直走到北村面前:“北村先生,请吧。国王在等您。”
“国王?”北村皱眉,“南岛国的国王?他为什么要见我?”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奉命行事。请两位上车,别让我为难。”
李晨上前一步,挡在北村和男人之间:“我们要是不去呢?”
男人看了李晨一眼:“李晨是吧?听说你身手不错,但在这里,功夫再好也没用。”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这个,比功夫管用。”
“李晨,别冲动。”北村拍了拍李晨的肩膀,“我跟你们走。但李晨是我的朋友,他只是护送我来,跟你们国王没关系。”
“国王指名要见你们两个,请吧,别耽误时间。”
几个持枪的士兵围上来。赤军的老同志们想阻拦,但被士兵用枪逼退了。
“委员长!”佐藤健急了,“不能跟他们走!国王那边”
“没事。”北村摆摆手,“国王要见我,总有他的理由。我去看看就是。”
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北村看了李晨一眼,点点头,率先朝吉普车走去。
两人被分别带上两辆吉普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调头,驶离黎明村。
李晨从车窗往后看。
火把的光越来越远,赤军同志们的脸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佐藤健追了几步,被士兵拦住,只能站在原地,身影显得很无助。
“别看了。”同车的士兵用生硬的汉语说,“到了王宫,自然知道怎么回事。”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
夜色浓重,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李晨靠在座椅上,脑子里飞快转动。
国王为什么要见他们?
陈青山到底在不在南岛国?如果活着,为什么不出来见北村?
车子开了大概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建筑。
说是王宫,其实更像一座大型的木质别墅,建在半山腰上,灯火通明。门口有哨兵站岗,看见车队,立刻打开大门。
吉普车驶进院子,停下。
“到了。请吧,国王在会客厅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