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会客厅不大,但很高。
木质结构的屋顶离地足有七八米,上面绘着色彩鲜艳的壁画——太阳、海浪、飞鸟,还有一些看不懂的图腾。
墙上挂着兽皮和武器,墙角燃着油灯,火光摇曳,把整个厅堂映得忽明忽暗。
厅堂正中央摆着两张宽大的藤椅。
左边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穿着南岛国的传统服饰——白色麻布长袍,领口绣着金色花纹,头上戴着用羽毛和贝壳编织的头冠。
老人身材瘦削,但坐得很直,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珍珠。
右边那张椅子上坐着另一个老人。
这个老人更老。
瘦,瘦得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脸上全是皱纹,像干涸的土地。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梳在脑后。
身上穿着简单的灰色布衣,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最让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锐利得像鹰,亮得像火把。这双眼睛正盯着刚走进来的北村一郎,一眨不眨。
军官把李晨和北村带到厅堂中央,单膝跪下:“陛下,人带到了。”
国王点点头,摆摆手。
军官起身,退到墙边站立。
北村的目光完全被右边那个老人吸引了。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嘴唇开始颤抖,眼睛一点点睁大。
“陈陈老师?”北村的声音很小,像怕吓跑什么。
椅子上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需要扶着椅背才能站稳。站直后,他比北村记忆中矮了很多,背也驼了,但那股精气神还在。
“一郎”老人开口,是日语,带着浓重的中国口音,“你还认得我这个老头子?”
北村一步上前,又停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陈老师真的是您?您还活着?您您怎么”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陈青山笑了,笑得很慈祥,“九十二岁了,能活着就不错了。倒是你,一郎,十五年牢坐得瘦了,但精神还好。
北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陈青山。
两个老人抱在一起,都在发抖。
“陈老师我以为您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北村的声音哽咽了。
陈青山轻轻拍着北村的后背:“傻孩子,我哪那么容易死。自然门的人,命硬。”
李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想起郭彩霞的话——“如果他还活着,今年该九十二岁了”。真活着,而且就在眼前。
国王咳嗽了一声。
陈青山松开北村,转身向国王微微鞠躬:“陛下,不好意思,失态了。”
“无妨。”国王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南岛国特有的口音,“故人重逢,理应如此。都坐吧。”
有侍从搬来椅子。北村扶着陈青山坐下,自己才坐下。李晨坐在北村旁边。
国王打量着李晨:“这位就是李晨?杜心武的传人?”
李晨站起来,抱拳行礼:“晚辈李晨,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国王摆摆手,“陈老先生常提起杜心武先生,说他是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你是他的传人,那就是自己人。”
李晨重新坐下。他注意到,国王说汉语很流利,虽然带口音,但用词准确。
“陛下,”北村开口,“不知召我们前来,有什么吩咐?”
国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陈青山:“陈老先生,您来说吧。”
陈青山点点头,看着北村和李晨:“一郎,李晨,今天找你们来,有三件事。第一件,是我想见见你们。一郎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十五年前你入狱,我在南岛国得到消息,急得三天没吃饭。现在看到你平安出来,我死也瞑目了。”
“陈老师”北村眼睛又红了。
“第二件,是陛下想见你们。南岛国虽然是个小国,但最近不太平。”
国王接过话头:“南岛国地处太平洋要冲,北接日本,西邻菲律宾,南望巴布亚新几内亚。地理位置特殊,资源也丰富——有金矿,有渔业,还有大片可耕种土地。这些年,周边几个大国,还有一些跨国集团,都盯上了这里。”
李晨听出话里的意思了:“有人想动南岛国?”
“不是想,是已经在动了,三个月前,一支所谓的‘探险队’登陆北岛,说是做科学研究。实际上是在勘探金矿。一个月前,又有一伙人来到主岛,说要投资建度假村,实际上是想控制港口。”
“是哪些人?”北村问。
“有日本人,有美国人,有澳大利亚人,背后是哪家公司,哪个势力,我现在还没查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来者不善。”
陈青山补充道:“这些人带着枪,带着钱,还带着律师。他们熟悉国际法,知道怎么钻空子。南岛国虽然独立,但国力弱小,军队只有三百人,装备落后。真要硬碰硬,不是对手。”
!李晨皱眉:“那陛下找我们来”
“想请你们帮忙,北村先生是赤军领袖,在日本政界、媒体界都有影响力。李晨先生是华国人,背后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我希望两位能帮南岛国度过这次危机。”
北村和李晨对视一眼。
“陛下,”北村谨慎地说,“我刚刚出狱,在日本是通缉犯,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不,你帮得上,我知道‘昭和秘档’的事。那些档案虽然毁了,但你知道的事情还在。有些日本政客的黑历史,你比谁都清楚。这就是筹码。”
北村脸色变了:“陛下怎么知道档案的事?”
“我说的。”陈青山坦然道,“一郎,你别怪老师。陛下是我的朋友,也是南岛国的君主。他要保护这个国家,需要了解所有可能的信息。”
北村沉默了。
档案的事,他连中村都没细说,陈青山却知道,信息从哪里透露的?
“那陛下想让我怎么做?”北村问。
“不需要你公开指控谁。”国王说,“只需要你在必要时,给某些人提个醒——让他们知道,你知道些什么。这就够了。政治这东西,很多时候就是互相制衡。”
北村想了想,点点头:“这个我可以做。但我有个条件——不能伤害无辜的人。”
“放心,我只想保住南岛国的独立,保住这里的人民能安居乐业,别无他求。”
李晨问:“陛下,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李晨先生,你的任务更具体。根据我得到的消息,盯上南岛国的势力中,有一股来自华国。”
“华国?”
“对,表面上是一家香港的矿业公司,但实际上背后是谁,还不清楚。我希望你能帮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打南岛国的主意。如果是华国政府的意思,那我们就得重新考虑对策。如果是某个私人势力”
“那就好办多了。”李晨接话。
“对。”国王笑了,“李晨先生果然是明白人。”
陈青山开口:“李晨,这件事,还牵扯到另一个人。”
“谁?”
“‘老师’,赵育良。”
李晨猛地站起来:“什么?”
陈青山摆摆手,示意李晨坐下:“别急,听我慢慢说。据我得到的消息,这家香港矿业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育良的侄子。但赵育良本人有没有参与,现在还说不准。”
李晨脑子飞快转动。
赵育良,老师,如果南岛国的事真跟他有关,那这趟浑水,他必须趟。
“陈老前辈,”李晨恭敬地问,“您对赵育良了解多少?”
陈青山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赵育良这个人我见过,我还在日本的时候,他作为华国教育代表团的成员访问东京大学。那时候他还是个副教授,三十多的样子,斯斯文文的,说话很有水平。”
“您跟他打过交道?”
“打过一次。”陈青山回忆道,“那次代表团访问结束后,赵育良单独找我谈话。他知道我是自然门的人,也知道我在日本支持赤军。他说,他很欣赏我的‘国际主义精神’,但提醒我,‘革命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这话什么意思?”
“当时我不懂,现在想想,他是在警告我——别把事情闹大,别给华国添麻烦。那时候华日刚刚建交,两国关系还很微妙。我这种身份,确实是个麻烦。”
“那后来”
“后来我就来南岛国了,方面是日本待不下去了,另一方面也是想离这些是非远一点。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赵育良的势力,还是伸到这里来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国王叹了口气:“南岛国太小了,小到谁都想来咬一口。我这个国王,当得不容易啊。”
北村说:“陛下,我答应您。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做。”
李晨也说:“陛下,查赵育良的事,交给我。正好,我跟他也有笔账要算。”
国王站起来,朝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南岛国十万国民,谢谢两位。”
陈青山也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李晨,你是自然门的传人,按辈分,该叫我一声师伯。师伯有件事要拜托你。”
“师伯请说。”
陈青山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系着,跟郭彩霞给李晨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自然门的信物。”陈青山说,“我这一枚,彩霞那一枚,还有一枚在你师父那里。三枚合一,可以调动自然门在海外的所有资源。”
李晨接过铜钱:“师伯的意思是”
“如果赵育良真的把手伸到南岛国,我要你动用自然门的力量,把他打回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这里的十万百姓,为了这片还能保持纯净的土地。”
李晨握紧铜钱。
铜钱很凉,但很快就有了温度。
“师伯放心,我答应您。”
陈青山转身看向北村:“一郎,你还有第三件事要做。”
“什么事?”
“教书,去黎明学堂,给孩子们讲课。把你的经历,你的思考,都告诉他们。这个国家的未来,在那些孩子身上。”
北村郑重点头:“这也是此行的目的,本该如此,我一定好好教。”
国王拍拍手,侍从端上酒来。是南岛国特产的椰子酒,装在竹筒里。
“来,为我们的合作,干一杯。”国王举起竹筒。
四人碰杯。酒很甜,带着椰子的清香。
喝过酒,国王说:“今晚你们就住在王宫吧。明天再回黎明村。陈老先生还有些话要单独跟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