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在南岛国的第六天。
清晨,王宫花园的凉亭里,琳娜已经泡好了茶。
不是陈青山那种融合茶道,是纯粹的南岛国式——茶叶放在竹筒里,注入热水,加一勺野蜂蜜,再挤几滴青柠汁。
“尝尝,”琳娜把竹筒推过来,“这是我们卡纳人的喝法。我妈妈教的。”
李晨尝了一口。酸酸甜甜,带着茶香,很特别。
“怎么样?”琳娜眼巴巴地看着。
“好喝,比中华国茶清爽,比日本茶甜。”
琳娜笑了,笑容在晨光里很灿烂:“你喜欢就好。这几天辛苦你了。阿卡那小子,学东西慢,还得你一遍遍教。”
“阿卡不慢。”李晨放下竹筒,“他学功夫是慢点,但学别的很快。昨天教他怎么套话,怎么察言观色,他一学就会。这小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还不是你教得好。”琳娜托着下巴,看着李晨,“李晨,你明天真的要走了?”
“嗯,船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一早出发,先到香港,再转回东莞。家里有事要处理。”
琳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吗,我爷爷昨晚一夜没睡。”
李晨看向琳娜。
“他在书房里,看那些老照片,有我奶奶的,有我爸爸的,还有很多岛上的老照片。有些照片上的人,已经死了。有些地方,已经变了。”
李晨没说话,等着琳娜继续。
“我爷爷当国王四十年了,这四十年,南岛国从一个人口不到两万的原始部落,变成现在有十万人的小国家。有学校,有医院,有港口,有电。看起来很好,对吧?”
“看起来是很好。”
“但其实底下全是暗流,李晨,你知道南岛国为什么叫‘南岛’吗?”
“因为地理位置?”
“不完全是。”琳娜站起来,走到凉亭边,指着远处的山,“最早的时候,这里不叫南岛国,叫‘卡纳岛’。卡纳语里,‘卡纳’是‘太阳升起的地方’的意思。岛上住的都是卡纳人,以打渔、种芋头为生,信奉太阳神。”
李晨也站起来,走到琳娜身边。
晨光中,岛屿的轮廓清晰可见。青山,绿树,白色的沙滩,确实是个好地方。
“后来呢?”
“后来,二战来了,日本人占领了这里,建了基地。战后,一部分日本兵没回国,留了下来,娶了卡纳女人,生了孩子。这就是第一批外来移民。”
“再后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又有一批华国人来。他们有的是逃难来的,有的是跟着渔船来的,还有的像陈青山爷爷那样,是为了理想来的。”
“这些人来了,要吃饭,要住房,要土地。我爷爷的父亲——也就是我太爷爷,当时的卡纳酋长,做了个决定:分土地给他们,让他们定居。”
“这是好事啊。”
“当时是好事,日本人和华国人带来了新技术,新知识。他们教卡纳人种水稻,建房子,造船。岛上的人口增加了,生活也变好了。后在联合国帮助下,卡纳岛正式独立,改名‘南岛国’,我爷爷成了第一任国王。”
“那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问题是”琳娜叹了口气,“人多了,矛盾就来了。日本移民的后代,华国移民的后代,还有我们卡纳人,大家虽然住在一个岛上,但心不在一起。”
“具体说说。”
琳娜掰着手指:“日本移民的后代,大多住在北岛,搞渔业,开工厂。他们有钱,有技术,支持我爷爷,因为爷爷给了他们土地和机会。”
“华国移民的后代,分散在全岛,做什么的都有——开商店,办学校,种地。他们也支持我爷爷,因为爷爷对他们一视同仁。”
“但卡纳人呢?”李晨问。
琳娜的表情黯淡下来:“卡纳人很多住在山里,还过着传统生活。他们觉得,外来人抢了他们的土地,抢了他们的鱼,还把他们的文化都冲淡了。所以,他们支持我爷爷的弟弟——我的叔公,塔卡亲王。”
李晨想起国王提起过这个弟弟,但没细说。
“塔卡亲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传统,很固执,他今年六十岁,一辈子没离开过南岛国。他说,卡纳人就是卡纳人,不应该跟外人混在一起。他主张限制移民,保护传统文化,甚至想把已经定居的外来人都赶走。”
“这不可能,那些人都在这生活几十年了,根都扎下了。
“是啊,不可能,所以我爷爷和他弟弟,吵了几十年。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都在较劲。”
李晨想起王宫会议上的官员。那些穿传统服饰的长老,应该就是亲王的人。穿西装的年轻人,应该是国王的人。
“你父亲呢?他是国王的儿子,应该支持国王吧?”
琳娜沉默了。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爸爸十年前死了。渔船出海遇到风暴,再也没回来。那时候我九岁。”
李晨心里一紧:“对不起。”
“没事。”琳娜摇摇头,眼睛有点红,“都过去了。但我爸爸的死,让矛盾更激化了。有人说,那场风暴不是意外,是有人搞鬼。有人说,是我爷爷的政敌干的。还有人说是我叔公的人干的。”
“查了吗?”
“查了,没结果,岛上没有专业的侦探,警察也都是当地人,查不出什么。最后只能定性为意外。”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
远处的码头上,渔民已经开始忙碌了。
“琳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琳娜抬起头,看着李晨的眼睛:“因为你是外人,看得清。也因为你明天就要走了,我说了,你听了,就当听个故事。不会影响什么。”
“不会影响吗?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记住这个岛,记住这里的人,记住这里的麻烦。”
琳娜笑了,笑里有泪光:“李晨,你真聪明。没错,我就是想让你记住。万一万一哪天南岛国真的出事了,你能想起来,这里还有个叫琳娜的女孩,告诉过你她的烦恼。”
李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十八岁的公主,肩上扛着整个国家的未来,心里藏着那么多秘密,却还要装出天真烂漫的样子。
“琳娜,我会记住。而且我答应你,如果南岛国需要,我一定回来。”
“真的?”
“真的,江湖人,一诺千金。”
琳娜擦了擦眼睛,笑了:“那就说定了。来,我再给你讲讲南岛国好玩的事,别总听这些沉重的。”
两人重新坐下。
琳娜开始讲岛上的趣事——哪个海滩的贝壳最漂亮,哪座山上的野果最甜,哪个季节能看到海豚,还有岛上的传统节日,要跳舞,要唱歌,要喝一种用树根酿的酒。
“那种酒可烈了,”琳娜比划着,“喝一口,从喉咙烧到肚子。我十五岁那年偷喝了一杯,睡了一整天,把我爷爷吓坏了。”
李晨听着,想象着那个画面,也笑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王宫渐渐热闹起来。
侍从来请两人用早餐,说国王和陈老先生在等。
早餐在王宫的露天平台上。
国王穿着便服,陈青山也换了身干净的布衣。桌上摆着南岛国的特色食物——烤鱼,蒸芋头,水果拼盘,还有椰子汁。
“李晨,坐。”国王很随和,“尝尝这个,刚捕上来的金枪鱼,用卡纳人的方法烤的,外面焦,里面嫩。”
李晨尝了一口,确实好吃。
“李晨啊,”国王边吃边说,“阿卡那边,今天就去应聘了。佐藤陪他去,扮成他叔叔。应该没问题。”
“陛下安排得周到。”
“不是我的安排,是你的计划好,李晨,你明天要走,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李晨放下筷子:“陛下请讲。”
“南岛国小,但位置重要。这些年,我努力在各方势力之间找平衡——日本、华国、美国、澳大利亚,还有岛内的不同族群。很累,但必须做。”
“陛下辛苦了。”
“辛苦是应该的,但我也老了,不知道还能撑几年。琳娜还小,没经历过风雨。我那个弟弟塔卡太激进。所以李晨,我有个不情之请。”
“陛下请说。”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或者南岛国真的出事了,请你帮帮琳娜。帮帮这个国家。不需要你做太多,只要在关键时候,伸把手就行。”
李晨站起来,郑重鞠躬:“陛下,我答应您。”
陈青山也开口:“李晨,你是自然门的传人,也是我的师侄。这件事,我代师门托付给你了。”
“师伯放心。”
早餐后,李晨去看阿卡最后一面。阿卡已经换上了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真正的职场新人。
“李大哥!”阿卡看见李晨,跑过来,“你看我这身怎么样?琳娜公主帮我挑的,她说这样显得成熟。”
“很好。”李晨拍拍阿卡的肩膀,“记住我教你的——少说多看,多听多想。安全第一。”
“记住了!”阿卡用力点头,“李大哥,你明天就走了?”
“嗯。”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等处理完家里的事,一定回来看你。”
阿卡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我等你。到时候我可能已经是金牌翻译了,请你吃大餐!”
佐藤健走过来,对李晨点点头:“李桑,该出发了。应聘时间定在下午两点,我们得提前去准备。”
回到王宫,李晨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还有陈青山给的那枚铜钱,北村给的笔记本。
下午,北村从黎明学堂回来了,听说李晨明天要走,也来送行。
“李晨,这段时间,谢谢你,我们萍水相逢,你却为我做了那么多事。”
“北村先生客气了,您给了我很多启发。”
“那都是空话。”北村笑了,“不过有句话是真的——你是个有担当的人。这个时代,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两人聊了一会儿,北村说要去备课,明天要给孩子们讲“理想与现实”。
这个坐了十五年牢的老人,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自己的思考传给下一代。
傍晚,李晨独自走到海滩上。夕阳把海水染成了橘红色,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
身后传来脚步声。
琳娜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
“李晨,”琳娜走到李晨身边,“这个给你。”
李晨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贝壳做的护身符,用红绳串着。贝壳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卡纳文的图案。
“这是卡纳人的护身符,代表平安和回家。不管你去哪里,都要戴着它,然后平安回来。”
李晨看着琳娜,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公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琳娜。”
“不客气。”琳娜低下头,踢着沙子,“李晨,你有女儿,有妻子,她们一定很想你吧?”
“嗯。”
“那你就快点回去,但别忘了,南岛国还有个朋友,在等你回来。”
海风吹起了琳娜的长发。
夕阳的余晖里,这个女孩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会回来的。一定。”
海浪声,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鼓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