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维多利亚港。
“南海明珠号”客轮缓缓靠岸时,李晨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
这座东方之珠依然繁华如昔,高楼大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码头熙熙攘攘。
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举着牌子接人的司机、穿着制服的海关人员,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说着粤语、普通话、英语。
李晨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海腥味,还有这座城市特有的——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他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船。
那只从南岛国带来的旧帆布包里,装着陈青山给的自然门铜钱、北村的笔记本、琳娜送的贝壳护身符,还有换洗的几件衣服。
值钱的东西都在身上——护照、钱包、手机。
手机开机后,一连串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
最多的是冷月,每天都有,从最初的“念念今天会笑了”到后来的“你在哪儿?怎么联系不上?”,最后一条是三天前的:“晨哥,看到信息回电,家里有事。”
李晨心里一紧,立刻拨回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晨哥?”冷月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听到李晨的声音后明显松了口气,“你终于开机了!这些天去哪儿了?电话一直打不通。”
“在海上,没信号,家里出什么事了?”
“也没有太大的事,就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念念这几天老是哭,可能是想你了。”
李晨看着码头上的人流,脑子里飞快计算。
从香港回东莞,最快也要明天。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办。
“月月,我可能明天回去,今天要在香港办点事。你照顾好自己和念念,让刘艳多帮一下你。”
“你要办什么事?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打听点消息。”
电话那头传来念念咿咿呀呀的声音,然后是冷月轻柔的哄声。过了好一会儿,冷月才说:“晨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但答应我,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念念不能没有爸爸。”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李晨在码头外拦了辆出租车:“去旺角。”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从后视镜看了李晨一眼:“后生仔,从大陆来?旅游还是做生意?”
“找人。”
“找什么人啊?我在香港开了三十年车,三教九流都认识些。”司机很健谈。
李晨报了个地址:“砵兰街,福兴茶楼。”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又打量了李晨几眼,这次眼神不一样了:“后生仔,那是和胜帮的地盘。你去那儿是找龙叔?”
李晨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窗外。
司机识趣地闭嘴了。
半小时后,出租车在砵兰街口停下。
司机接过车费,小声说:“后生仔,小心点。最近这条街不太平,和胜帮跟东新社又杠上了。”
“谢谢提醒。”
李晨下车,站在街口看了看。
砵兰街是香港有名的“红灯区”,白天看起来还算正常,两侧是各种店铺——茶楼、当铺、麻将馆、小旅馆。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少店铺门口站着穿黑衬衫的年轻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福兴茶楼在街中段,三层的老式建筑,绿色琉璃瓦,金字招牌。
门口站着两个壮汉,看见李晨走过来,其中一人上前拦住:“先生,今天茶楼装修调整不对外营业。”
“我找龙叔,就说东莞的李晨来了。”
壮汉打量了李晨几眼,转身进去通报。另一人盯着李晨,手一直放在腰间。
几分钟后,壮汉回来,态度恭敬了不少:“李生,龙叔在二楼等您。请。”
茶楼里很安静,一楼大厅空无一人,桌椅收拾得整整齐齐。李晨跟着壮汉上到二楼,推开一扇包间的门。
龙叔坐在茶桌旁,正在泡功夫茶。看见李晨进来,放下茶壶,笑了:“李晨,好久不见。坐。”
李晨在对面坐下。龙叔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给李晨倒了杯茶:“听说你去日本转了一圈,又跑到南岛国去了?年轻人,精力就是旺盛。”
“龙叔消息灵通。”李晨端起茶杯。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不行。”龙叔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说吧,这次来找我,什么事?不会是又想跟东新社干架吧?”
“我想请龙叔帮我查一家公司。”李晨放下茶杯,“香港的金龙矿业。”
龙叔的手顿了一下。
“金龙矿业?你查它干什么?”
“有点私事,这家公司在南岛国看中了一座金矿,开价五千万美元要买开采权。我想知道,它背后真正的老板是谁,在香港主要做什么业务。”
龙叔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
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说:“李晨,你知道这家公司是谁的吗?”
“听说是赵育良的侄子?”
“赵文轩,赵育良的亲侄子。”
“但赵文轩只是个幌子。”龙叔压低声音,“金龙矿业真正的股东,有五个。除了赵文轩,还有两个内地来的国企高管,一个澳门赌场的老板,还有一个是日本山口组的人。”
李晨心里一沉。
山口组?中村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中村也是局中人?
“龙叔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去年,金龙矿业想收购铜锣湾的两家夜总会,那是我和胜帮的产业,他们开价很高,但态度也很嚣张,说要是不卖,就让我们的场子开不下去。我查了查他们的底,这一查,就查出了这些关系。”
“那后来呢?”
“后来我找了内地的关系,托人给赵育良递了句话,我说,香港有香港的规矩,强龙不压地头蛇。第二天,金龙矿业的人就撤了,再也没提收购的事。”
李晨明白了。龙叔这是在暗示——赵育良虽然退居二线,但影响力还在。一句话,就能让一家背景复杂的公司收手。
“龙叔,我想请您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查清金龙矿业最近的所有动向,特别是跟南岛国有关的。第二,我想见赵文轩一面。”
“李晨,你这是在玩火。赵育良那个人,我打过交道,深不可测。你动他侄子,就等于动他。
“我不是要动他,只是想谈谈,南岛国那座金矿下上面,有二战时期日军留下的细菌实验基地。如果挖出来,会死很多人。我想知道,赵育良知不知道这件事。”
龙叔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在包间里踱了几步,最后停在李晨面前:“李晨,你确定?”
“确定。”
“这件事大了,如果赵育良知道还执意要挖,那他就是丧尽天良。如果他不知道那可能是他侄子瞒着他做的。”
“所以我要见赵文轩,当面问清楚。”
龙叔思考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阿坤,帮我约赵文轩,就说和胜帮的龙叔想跟他喝茶,谈笔生意对,就今天下午,老地方。”
挂了电话,龙叔对李晨说:“约好了,下午四点,半岛酒店茶座。我会安排人在外面接应你。但李晨,你得答应我——别在酒店里动手。半岛酒店背景很深,在那里闹事,谁都保不住你。”
“龙叔放心,我只是想问几句话。”
“那就好。”龙叔看了看表,“现在两点,你还有时间准备。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赵育良已经知道你去日本和南岛国的事了。”
“他怎么知道的?”
“你在日本闹出那么大动静,假钞案、赤军领袖潜逃这些事,内地早就收到风声了,赵育良虽然退休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各个部门,想知道这些不难。”
“那他有什么反应?”
“这我就不知道了。”龙叔摇头,“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既然知道了,就一定会有动作。李晨,你这一路,被人盯上了。”
同一时间,白云山脚下。
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赵育良正在书房练字。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马克思主义经典着作、历史典籍、政治理论,还有一些线装古籍-。书桌是红木的,上面铺着宣纸,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赵育良今年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简单的灰色中山装,戴着老花镜,腰杆挺得笔直,握笔的手很稳,一点都不像快七十的老人。
宣纸上写的是诸葛亮《出师表》里的句子:“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最后一笔落下,赵育良放下毛笔,仔细端详自己的字。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走进来,恭敬地站在书桌前:“老师,有消息了。”
“说。”赵育良头也不抬,拿起毛巾擦手。
“李晨今天中午抵达香港,现在在旺角,跟和胜帮的龙叔见了面,他们谈了一个多小时,内容不详。但龙叔随后帮李晨约了文轩下午见面。”
赵育良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约在哪儿?”
“半岛酒店,下午四点。”
“知道了。”赵育良放下毛巾,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株梅花,这个季节还没开,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男人等了一会儿,见赵育良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老师,要不要通知文轩取消见面?或者安排人拦一下?”
“不用,让他见。我也想看看,这个杜心武的传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可是文轩他”
“文轩这些年,背着我在外面做了不少事。”
“我都知道。借着我的名头,拉关系,做生意,赚了不少钱。这些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我侄子,该照顾的得照顾。”
走回书桌前,拿起刚写好的字,看了又看:“但他不该碰南岛国。那地方水太深,不是他能玩的。”
男人低声说:“文轩可能不知道金矿下面的事”
“不知道?我给他找的那些资料,他都看了吗?我让他找的二战历史专家,他见了吗?我提醒过他三次,南岛国那边情况复杂,不要轻易插手。他听了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男人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育良把宣纸卷起来,扔进废纸篓:“人老了,说话就不管用了。连自己的侄子都管不住,还怎么管别人?”
这话说得轻,但男人听得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老师这是真的生气了。
“老师,那现在怎么办?”
赵育良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蘸墨:“你给文轩打个电话,就说我说的——下午跟李晨见面,有什么说什么,不要隐瞒。特别是金矿下面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李晨。”
男人愣住了:“这这样好吗?万一李晨拿着这些证据”
“哪来的证据?文轩可以说他不知情,可以说手下人瞒着他,甚至可以推给合作伙伴。他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欺骗。”
笔尖落在宣纸上,这次写的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李晨这个人,我研究过。”赵育良一边写字一边说,“重情义,有原则,但缺乏政治智慧。他查南岛国的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道义。对付这种人,硬压没用,得让他自己看到真相。”
“那真相是”
“真相就是,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赵育良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
“南岛国那个细菌基地,我知道。但知道又怎样?封在那里几十年了,早就失效了。挖出来,处理掉,反而是好事。金矿开采能给南岛国带来发展,能给我国带来资源,能给文轩他们带来利润——三全其美的事,为什么不做?”
“可是南岛国国王那边”
“卡纳那个老家伙,守着金山要饭,愚蠢。”
“我跟他说过,合作开发,利益均沾。他不听,非要搞什么独立自主。南岛国那点国力,守得住吗?早晚被人吃掉。与其让美国人、日本人吃掉,不如让我国人吃掉。至少,我们能保证当地人的生命安全。”
这话说得直白,男人听得心惊肉跳。
赵育良看着自己的字,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你去打电话吧。告诉文轩,照实说。另外安排一下,我明天去东莞。”
“您要去东莞?”
赵育良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资治通鉴》,“李晨不是要查我吗?我让他查。不但让他查,我还要亲自去见见他。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配不配做我的手套。”
男人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赵育良拿着书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翻开书页,但没看进去。
看着窗外的梅花枝,眼神深邃。
退休了,每天练字、读书、会客,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教授。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门生故旧、那些关系网络、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影响力,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人走茶凉?那是普通人的待遇。
他赵育良的茶,永远不会凉。
因为他烧的火,还没灭。
窗外,一只鸟落在梅花枝上,啾啾叫了两声。
赵育良合上书,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是我,帮我查个人,南岛国的陈青山。我要知道他跟李晨说了什么,给了什么。对,尽快。”
挂了电话,赵育良重新翻开书。
这场棋,才开始。
香港,半岛酒店。
李晨在酒店大堂的茶座坐下时,是下午三点五十分。
龙叔安排了四个手下坐在周围,看似在喝茶聊天,实际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四点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茶座。穿着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腕上是百达翡丽,走路姿势很张扬,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
他在李晨对面坐下,打量了李晨几眼,笑了:“你就是李晨?比我想象中年轻。”
“赵文轩?”李晨问。
“对,是我。”赵文轩招来服务生,“一杯蓝山咖啡,谢谢。”然后看向李晨,“你喝什么?我请。”
“不用了,赵先生,我找你,是想问南岛国金矿的事。”
“哦?那件事啊。怎么,李兄也对矿业感兴趣?可惜了,我们已经跟南岛国政府谈得差不多了,独家开采权,五年。”
“你知道金矿下面有什么吗?”
赵文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才缓缓说:“李兄,做生意呢,有时候不能问得太细。下面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挖出什么。”
“如果下面有二战日军的细菌实验基地呢?如果挖出来,会死很多人呢?”
赵文轩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出来几滴。
“李兄,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做的是合法生意,所有手续齐全,环境评估报告也做了,没有任何问题。”
“环境评估报告里提到细菌基地了吗?”
“”
赵文轩沉默了。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李晨,小声说,“李兄,你是江湖人,应该懂规矩。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南岛国那个项目,牵扯的人很多,利益很大。你一个人,拦不住的。”
“如果我说,我非要拦呢?”
赵文轩盯着李晨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李兄,我叔叔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明天下午三点,他在东莞等你。有什么问题,当面谈。”
赵文轩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话我带到了,去不去随你。不过李兄,我劝你一句——我叔叔那个人,不喜欢别人违逆他的意思。你好自为之。”
说完,赵文轩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李晨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店大门外。
龙叔的手下走过来:“李生,没事吧?”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