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
茶室里雾气氤氲,赵育良正在泡茶。
手法很老道,洗茶、闻香、冲泡、分杯,每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对面坐着儿子赵文广——现在该叫赵副厅长了,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坐姿端正,但眼神里有种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爸,您找我?”赵文广接过父亲递来的茶杯。
赵育良没急着回答,先品了口茶,才缓缓抬眼:“新办公室坐得还舒服?”
“挺好的,比县城强多了,就是刚上任,千头万绪的,有点忙。”
“忙是好事。”赵育良又给他添了茶,“忙,说明手里有权。闲了,就该慌了。”
赵文广点点头,等父亲的下文。
“南岛国油田的事,筹备组组建得怎么样了?”
“已经组建完了,十二个人,都是精兵强将,李晨那边我也谈过了,他答应带队去南岛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有点不放心。”赵文广放下茶杯,“爸,李晨毕竟是个江湖人,不是体制内的。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他,万一他”
“万一他怎么样?”赵育良打断儿子,“卷款跑路?搞砸项目?还是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赵文广被问住了。
赵育良摇摇头,笑了:“文广,你今年四十三了吧?在官场也混了快二十年了。怎么看人用人的道理,还要我教?”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赵育良放下茶壶,身体往后靠了靠,“你觉得李晨不可控,觉得他背景复杂,觉得用他有风险。对不对?”
赵文广没吭声,算是默认。
“那我问你,你现在手下那些人,哪个是干净的?哪个是简单的?哪个是完全可控的?”
“都不干净,都不简单,都不完全可控。”
“那不就得了,官场也好,商场也好,江湖也好,本质上都是人与人打交道。而人,从来就不是能完全掌控的东西。”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育良重新拿起茶壶,往儿子杯里添茶:“文广,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促成林雪和文轩的婚事吗?”
“为了绑定林家?”赵文广试探着问。
“那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林家已经起势了。”
“起势?”
“对,林国柱在京城,副部级,明年有望再进一步。林国栋在省厅,常务副厅长,实权派。林国梁在东莞,虽然生意受了打击,但根基还在。这样的林家,你觉得你指挥得动吗?”
赵文广皱起眉头。
“指挥不动。”赵育良自问自答,“别说你,就是我,现在要林家完全听话,也不容易了。人家翅膀硬了,凭什么还要听你的?”
“所以您才安排这场婚姻”
“这场婚姻,就是给你的垫脚石。”
“林家现在欠我的人情,也欠赵家的人情。但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我让林雪嫁进赵家,就是把这个人情,变成实实在在的姻亲关系。”
“文广,我今年六十八了,还能活几年?等我走了,林家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吗?难说。但有这层姻亲关系在,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真要有什么事,你开口,林家总得掂量掂量。”
赵文广心里一紧:“爸,您别这么说”
“不说就不存在了?”赵育良摆摆手,“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走得早或晚,总归是要走的。你得学会在我走之前,把该铺的路铺好,该搭的桥搭好。”
茶又续了一轮。
“林家这条路,我帮你铺了,但光有林家还不够。你还得有自己的白手套。”
“白手套?”
“有些事,你不能亲自做。有些钱,你不能亲自拿。有些话,你不能亲自说。这时候,就需要一个白手套——一个在明面上替你做事,出了事能替你扛的人。
“李晨就是”
“李晨就是我帮你选的白手套,这个年轻人,我观察了很久。有能力,有胆识,重情义,但也有弱点——太重情义,就是他的弱点。”
“可是爸,李晨这样的人,会甘心当白手套吗?”
“所以要用对方法,文广,你有空多看看《资治通鉴》,学学古人是怎么用人的。用人之道,无非八个字: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对李晨这样的人,你不能一味地压,压狠了,他会反。也不能一味地纵,纵惯了,他会飘。要像放风筝——线在你手里,该放的时候放,该收的时候收。”
“具体怎么做?”赵文广问得认真。
“第一,该给利益的时候,给得痛快。”
“南岛国油田百分之十的干股,我给得很痛快。为什么?因为要让李晨知道,跟着我们,有肉吃。而且这肉,比他自己闯荡来得快,来得多。”
“第二,该收狗链子的时候,收得坚决。”
“李晨不是有求于我们吗?冷军之死的线索,还有他的那些生意,还有他在乎的那些人——冷月,念念,刘艳,都是他的软肋。这些软肋,平时不提,但关键时候,就是收狗链子的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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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广听得入神。
“第三,要给他希望,但又不能让他太有希望。”
“李晨现在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你既要让他觉得,跟着你能成就一番事业,但又不能让他觉得,他能爬到跟你平起平坐的位置。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茶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夏天快到了。
赵育良喝了口茶,看向儿子:“文广,我把李晨交给你,不只是交给你一个人,是交给你一种用人的思路。以后你还会遇到张晨、王晨、刘晨,都要用这套方法去驾驭。”
“我明白了。”赵文广点头,“爸,那接下来”
“接下来,南岛国的事,你全权负责。”
“李晨那边,你直接跟他对接。记住,你是领导,他是下属。该摆架子的时候要摆架子,该给面子的时候要给面子。既要让他敬畏你,又要让他觉得你赏识他。”
“那林家那边”
“林家那边,暂时不用你操心。”
“文轩那个混账东西,婚礼当天跑去找小姐,这事我会处理。林雪既然已经进了赵家的门,就是赵家的人。林家那边,该给的好处我会给,该施的压力我也会施。这些事,你不用管。”
赵文广松了口气。
“最后,还有件事。”赵育良从茶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给儿子,“看看。”
赵文广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几份文件。
他翻看着,脸色渐渐变了:“这是金龙矿业在南岛国的勘探报告?”
“对,金龙矿业名义上是文轩在管,但实际上,背后有日本和美国资本。他们去南岛国,根本不是冲着金矿去的。”
“那是冲着什么?”
“二战时期,日军在南岛国留下了一个细菌实验基地,那个基地里,封存着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金龙矿业想挖的,是这个。”
赵文广倒吸一口凉气:“细菌武器?”
“准确说,是细菌样本和研究资料,这些东西,落在谁手里都是祸害。所以南岛国国王一直死死捂着,谁都不让碰。”
“那我们的油田”
“油田在另一片海域,离那个基地很远,但这是个机会——我们可以帮南岛国处理掉这个隐患,作为换取油田开采权的筹码。”
赵文广眼睛亮了:“一箭双雕!”
“对,所以这次李晨去南岛国,不只是谈油田,还要摸清那个基地的情况。”
“我明白。”
赵育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文广,官场这条路,不好走。走好了,光宗耀祖。走不好,身败名裂。我能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赵文广也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爸,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不是不让我失望。”赵育良转身,看着儿子,“是不让你自己失望。路是你自己走的,位子是你自己坐的。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父子俩对视着。
赵文广突然觉得,父亲好像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了,眼神虽然还是那么锐利,但深处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爸,谢谢您。”
赵育良拍拍儿子的肩,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茶凉了。
但该说的,都说完了。
两天后,东莞。
李晨坐在晨月集团的办公室里,看着赵文广发来的邮件。邮件很正式,以省资源厅的名义,通知他南岛国油田项目正式启动,要求他一周内带队出发。
邮件最后,赵文广加了一段私人内容:“李晨,家父多次提起你,对你评价很高。这次南岛国之行,事关重大,拜托了。等你凯旋,我亲自为你接风。”
话说得很漂亮,但李晨读出了别的意思。
赵育良把接力棒交给了儿子。
而他李晨,也要从跟着老师混,变成跟着老师的儿子混了。
手机响了,是冷月打来的。
“晨哥,念念又长牙了,老是流口水,你要不要回来看看?她今天一直‘爸爸爸爸’地叫,虽然叫不清楚。”
李晨心里一暖:“好,我晚上早点回去。”
“对了,林雪结婚了。你知道吗?”
“知道。”
“她嫁给了赵文轩,晨哥,你说林雪为什么要嫁给他?我听说赵文轩不是什么好人。”
“有些事,身不由己。”
“也是。”冷月叹了口气,“生在那种家庭,看起来风光,其实也挺可怜的。晨哥,还是我们这样好,虽然没钱没势,但至少自在。”
“对,至少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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