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尘蹲下身,指尖拂过胸口那片新生的皮肤——温热、微痒,带着血肉重新长成的轻微刺痛。
他没有看那颗种子,只是把它从自己胸腔里轻轻取出,像取走一枚嵌在肋骨间的旧弹片。
泥土还带着墓碑崩解时残留的余温,松软,泛着灰白与暗红交织的锈色,是数据尘埃与星骸菌丝混合固化后的产物。
他将种子按进土里,动作很轻,却用了全身的力气。
种子没入的刹那,一滴残留在他指腹的墨汁滑落,“啪”地渗进泥土。
不是滴答,是吮吸。
整块地面猛地一颤。
墨汁像活过来的藤蔓,顺着泥土缝隙钻入种子表皮。
那层薄薄的硬壳无声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幽蓝微光——不是火种那种灼目的核能辉光,而是一种更沉、更静、更接近初生神经元放电时的冷光。
紧接着,光从地底炸开。
不是向上,是向四周平推。
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而出,所过之处,空气嗡鸣,碎石浮空半秒,又簌簌坠地。
它撞上墓碑崩解后遗留的“空腔壁”——那层由系统残余协议撑起的、半透明的虚假空间屏障。
咔嚓。
一声脆响,像冰面被重锤砸中。
屏障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天穹尽头。
裂缝之后,并非虚空,而是真实的、流动的、带着青灰色调的天空——云在动,风在卷,远处甚至传来低沉的雷声。
氧气灌了进来。
浓烈,湿润,混着铁锈、臭氧和某种遥远植物腐烂的微甜气息。
罗宾猝不及防吸进第一口。
她整个人猛地弓起,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像是肺叶第一次真正张开,又被粗暴塞满陌生的空气。
她跪倒在地,双手撑着泥土,肩膀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嘶声。
她左眼的紫焰残影骤然收缩,由原先跃动的三寸高,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幽光,疯狂明灭;右眼则瞳孔放大,虹膜边缘泛起一圈淡金色涟漪——那是初代感官正在强行适配真实大气压、含氧量、尘埃浓度……一切未经系统校准的变量。
她抬起头,咳得眼角沁出泪,却笑了。
不是释然,不是温柔,是一种近乎野蛮的确认:这口气,是真的。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引擎的尖啸。
不是战舰那种沉稳的脉冲轰鸣,而是高频、短促、带着掠夺者特有的焦躁节奏。
一道银灰色的流线型舰体从空腔裂口俯冲而下,舰腹舱门开启,一张泛着金属冷光的捕获网如巨蛛吐丝,急速展开,兜头罩向那颗刚刚破土、正微微搏动的种子。
网丝极细,却泛着合金淬火后的青黑色泽,末端刻有银河联盟标准编码:gl-7x-orion-proprietary。
“生物资产回收指令生效!”扩音器里传来一个男声,油滑、利落,毫无温度,“编号‘霞烬·零号’,系联盟第七代情感共鸣原型体核心载体,归属权明确。重复,这是合法回收,请勿干扰。”
莫林站在掠夺舰舱口,一身剪裁精良的战术服,肩章上三道金纹闪闪发亮。
他手里端着便携式锁定器,屏幕正跳动着种子表面那半片紫焰花瓣的生物频谱图——峰值完全吻合杜卡奥司令三年前签发的绝密封存令。
他没看洛羽尘,也没看咳得直不起腰的罗宾。
他的目光只黏在种子上,像鬣狗盯住刚断气的幼羚。
“你们可以留个纪念。”他朝赤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得像在分发糖果,“比如——那把生锈的剑。”
赤瞳没动。
他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紧握“见证者”。
剑身锈迹斑斑,可那蚀刻在刃脊上的三个血珠省略号,正一明一暗,缓缓呼吸。
他盯着莫林手中锁定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盯着那串被加密、被伪装、被层层权限包裹的武器编码。
盯着编码深处,那一行被刻意覆盖却未被彻底擦除的底层注释:
风忽然停了一瞬。
赤瞳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往前,踏出半步。
靴底碾过一块尚未冷却的墓碑碎片,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那声音很轻。
却让莫林握着锁定器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秒。
赤瞳踏出的半步,不是冲锋,是校准。
他右脚落地时,左膝微屈,重心沉入脚踝——像一柄剑鞘终于松开了最后一道卡榫。
风没起,可空气在剑刃周围微微扭曲,锈迹斑斑的“见证者”忽然不再反光,只吞光。
那三枚蚀刻的血珠省略号,由明暗呼吸,转为同步脉动:一、二、三——与莫林锁定器屏幕上数据流的刷新频率严丝合缝。
莫林下意识抬腕看屏。
就在那一帧延迟里,赤瞳挥剑。
没有弧线,没有蓄力,只有一道平直、极窄、近乎不存在的灰影切开空气。
剑锋掠过捕获网最粗的主承力丝——不是斩断,是“擦过”。
刃脊上第三颗血珠骤然炽亮,一瞬迸出幽蓝电弧,如活物般缠上合金丝。
丝线无声熔断,断口泛着玻璃态冷却的青黑光泽;而电弧未止,顺着网体内部导能回路倒灌而入,直扑舰腹能源耦合节。
轰——!
不是爆炸,是“失衡”。
掠夺舰左侧推进器外壳猛地向内凹陷,喷口处蓝焰狂闪三下,随即熄灭。
整艘舰体剧烈右倾,舱门边缘刮擦空腔残壁,溅出一串刺目的电火花。
引擎啸叫陡然变调,尖锐中带上撕裂般的杂音。
莫林一个趔趄,差点撞上舱门框。他稳住身形,立刻拍下扩音键。
“警告!本区域已由银河联盟司令杜卡奥亲署《灰烬协议》列为‘病毒污染区’!”声音通过舰载系统炸开,冷硬如铁片刮过耳膜,“所有未登记生物体,包括情感复制品、火种残余及非法觉醒个体,即刻接受净化清除。重复——这不是交涉,是通告。”
他盯着洛羽尘,目光终于从种子上挪开半秒,却更毒:“你胸口那颗跳动的东西,就是一级病原体。它活着,你们就得死。”
话音未落,洛羽尘动了。
他一直没动,不是因震惊,而是因痛。
那颗被按进泥土又破土而出的种子,此刻正从他摊开的左掌心钻出——不是长出,是“刺穿”。
三根细如发丝、泛着幽蓝微光的根茎,已穿透皮肉,在掌心背面微微搏动,像三条微型血管,正贪婪吮吸他指尖渗出的血珠。
温热的血沿着根茎纹路向上爬升,汇入种子底部尚未完全展开的基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惊愕,没有退缩。
只有一瞬极深的平静,像深海压碎浮冰前的最后一秒静默。
他认得这触感。
不是第一次。
三年前母碑初裂时,罗宾昏迷七十二小时,他剖开自己左胸取火种残核为她续命——那时,也有三根这样的根,从残核边缘探出,扎进他心肌。
原来它一直记得怎么回家。
他缓缓攥紧左手。
根茎随之收紧,刺得更深。
血流加速,掌心皮肤下浮起蛛网状蓝光。
远处,废墟边缘的电磁干扰波突然增强,一道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信号脉冲,如针尖刺入掠夺舰主传感阵列——无声无息,却让莫林战术目镜右下角,一闪而逝地跳出一行乱码:【life-signscan:null】。
赤瞳侧眸,看了洛羽尘一眼。
洛羽尘没抬头。
他只是将那只插着根茎的手,慢慢抬到胸前,五指张开,悬在自己尚未愈合的旧伤疤上方。
掌心之下,皮肉微微起伏。
仿佛有东西,正从里面,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