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风带着铁锈与臭氧的腥气,刮过洛羽尘裸露的左掌——那里三根幽蓝根茎正一缩一胀,像活物般吮吸他的血。
皮肤下浮起蛛网状微光,顺着小臂血管向上蔓延,发烫,发麻,像有细针在骨缝里来回穿刺。
他没喊疼。
痛是锚,是他还站在真实里的唯一凭据。
切尔茜蹲在三百米外半塌的通讯塔顶,膝盖上摊着一块烧焦的深空解码板,十指翻飞如织。
她没看下方,只盯着板面跳动的乱码流——那是莫林掠夺舰的主传感阵列底层协议。
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不是血,是板子边缘蹭破的皮。
“再拖三秒……”她喃喃自语,拇指猛地压进板面一道裂痕,“——屏蔽启动。”
掠夺舰舱门内,莫林战术目镜右下角那行【life-signscan:null】还没来得及刷新,整片区域的生命信号读数便齐刷刷归零。
不是消失,是被抹平——像用橡皮擦掉铅笔线,却连纸纹都未扰动。
扫描仪失焦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洛羽尘动了。
他左手五指骤然收拢,根茎被硬生生绞断两根,断口喷出细雾般的蓝光与血珠;右手却快如刀锋,一把撕开自己左胸尚未结痂的旧伤——皮肉翻开,露出底下微微搏动的生物墨囊。
那囊体半透明,内里墨汁缓缓旋转,浓稠如凝固的夜。
他将掌心那颗尚在抽搐的种子,狠狠按了进去。
墨汁翻涌,瞬间裹住种子。
根茎残端被墨液吞没,发出极轻的“嘶”声,像灼热铁块浸入冷水。
墨囊剧烈收缩,表面浮起一层哑光黑膜,隔绝了所有红外、生物电、量子谐振频段的探测——它不再是一团活体组织,而成了最原始、最顽固的“空白”。
他喘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额角青筋暴起,却把嘴死死闭着。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在沙地上砸出三个暗红小坑。
远处引擎声由远及近,低沉、平稳、不容置疑。
一艘银灰色巨舰撕开空腔裂口,无声悬停于废墟上空。
舰体底部蚀刻着银河联盟徽记:双螺旋缠绕利剑,剑尖滴落一滴未干的血。
“征服号”。
舱门落下,金属梯阶一级级砸在焦土上,震起薄灰。
杜卡奥走下来时,没穿军礼服,只一身哑光灰作战服,肩章摘了,袖口卷至小臂,露出几道旧疤。
他身后没跟卫兵,只有一台悬浮式全频谱扫描仪,臂杆缓缓伸展,探头泛着冷蓝微光。
他目光扫过赤瞳手中那柄吞光的锈剑,扫过罗宾跪在地上咳得浑身发抖的背影,最后落在洛羽尘身上——停在他那只刚按回胸口、指尖还沾着墨与血的手。
“交出来。”杜卡奥声音不高,像砂纸磨过金属,“母碑崩解时逸散的‘数据原质’。不是种子,不是火种,是构成轮回底层逻辑的原始熵值残留。它现在在你身体里。”
洛羽尘没答。
他只是抬手,按了按左胸。
墨囊在皮下微微一跳,应和着他的指压。
就在这时,他怀中忽然滑落一物。
一本硬皮账簿,边角磨损,书脊烫金早已斑驳,只余下模糊的“d-001”字样。
它落地时没发出声响,仿佛重量被空气吃掉了。
杜卡奥眼皮一跳。
扫描仪探头立刻转向账簿,蓝光扫过封面、书页、纸张纤维。
屏幕上跳出一串清晰数据:【物品识别:标准制式后勤账册|隶属单位:gl-7x-orion|记录周期:第892次废墟清理任务|损耗明细:钛合金铆钉x37、真空密封胶x12管、ai核心冷却剂(批次b-7)x2升……】
全是数字,全是物资,全是八百九十二次失败后,联盟填进这片废墟的、冰冷又具体的代价。
杜卡奥盯着屏幕,沉默了三秒。
他缓缓抬头,看向洛羽尘。
洛羽尘也看着他。眼神很静,像两口枯井,井底却有暗流在转。
风卷起账簿一页纸,哗啦轻响。
纸页翻动间,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迹一闪而过——不是印刷体,是手写,力透纸背:
【第893次,他们自己写了开头。】
杜卡奥的指尖,在扫描仪控制面板上,极其缓慢地蜷了一下。
远处,罗宾仍跪在地,肩膀还在颤。
她抬起脸,左眼紫焰残影缩成针尖大小,明灭不定;右眼虹膜边缘的淡金色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像石子投入水中的波纹——那不是适应,是正在强行重构视觉神经对空间坐标的校准逻辑。
她没看杜卡奥,也没看洛羽尘。
她只是盯着扫描仪探头蓝光扫过的方向,盯着那束光与空气摩擦时,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毫秒级的折射畸变。
她眨了眨眼。
左眼深处,那点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罗宾的右眼在烧。
不是火焰灼烤,而是神经在重写——视网膜层正被强行剥离、重组、再校准。
她能听见自己颅内微响,像冰壳裂开前那毫秒的脆音。
左眼紫焰缩成针尖,却未熄,反而凝成一点极稳定的光核,像一颗被钉死在视网膜背面的坐标锚点。
她没眨眼。
不能眨。
一眨,假信号就断。
杜卡奥的扫描仪已锁定废墟东南角——那里本该是火种残余辐射最浓的区域。
可罗宾知道,那只是母碑系统留下的“诱饵路径”,是八百九十二次轮回里,联盟惯性追踪的幻影。
真正的数据原质,此刻正沉在洛羽尘左胸那团墨囊深处,随心跳缓缓搏动,像一枚拒绝被读取的黑卵。
她喉头一甜,血丝从唇角渗出。
不是伤,是视觉中枢超载反噬。
她咬住舌尖,用痛压住眩晕,左手悄悄按进沙地,指甲翻起三道血痕——借地磁扰动微调紫焰频段。。
坐标精确到毫米,格式完全符合联盟战术ai的识别逻辑。
扫描仪探头蓝光猛地偏转,锁向西北裂谷。
杜卡奥眉心一跳,脚步顿住。
他没回头,只抬手一挥。
身后三架战术无人机嗡然升空,引擎声撕开寂静,朝裂谷俯冲而去。
风更大了。
卷起灰沙,也卷起洛羽尘胸前未干的血痂。
他始终没动,像一截被钉在焦土里的残桩。
只有左手拇指,极其缓慢地摩挲着账簿封皮——那里,“d-001”的烫金残迹下,纸纤维微微鼓起,仿佛有东西在底下呼吸。
杜卡奥走近了。
三步。两步。一步。
军靴停在洛羽尘身侧半尺。
灰作战服袖口掠过对方染血的手背。
他垂眸,视线扫过洛羽尘按在胸口的右手——指缝间,一缕暗哑墨色正从绷带边缘悄然渗出,沿着腕骨蜿蜒而下,细如发丝,却在沙地上留下微不可察的、逆向爬行的湿痕。
不是渗,是游。
杜卡奥的机械义肢忽然抬起,五指张开,金属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声,随即精准扣住洛羽尘左肩胛骨下方——那是旧伤最深的位置,也是墨囊搏动最清晰的体表投影点。
他指尖微压。
洛羽尘没躲。甚至没抬眼。
但就在义肢金属指腹触到皮肤的刹那,那抹墨色倏然加速——顺着洛羽尘颈侧青筋,向上漫了一寸,停在耳后,凝成一小片蛛网状暗纹,微微起伏,像活物在吞咽空气。
杜卡奥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松手。
指节反而更沉地陷进肌肉里。
扫描仪探头悄然偏移十五度,对准洛羽尘左胸绷带下方——那里,墨汁正以肉眼难辨的节奏,一胀,一缩,一胀……
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在替他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