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想在垃圾场里当标本。
凯尔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刮过锈铁板,却稳得可怕:“静默坑道……我知道路。”
他没看洛羽尘,也没看罗宾,目光死死钉在洛羽尘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上——五指绷紧,指节泛青,掌心下那片嫩绿正随心跳微微起伏,叶缘紫焰明明灭灭,像呼吸,更像倒计时。
洛羽尘没应声。
他只是缓缓松开右手,任指尖垂落,一滴混着墨汁的血坠入泥土,无声洇开。
他抬脚,向前迈步。
左腿刚离地,胸口骤然一紧——不是疼,是涨,是皮肉下有东西正顶着肋骨往上拱,细密根须在肌理间悄然延展,带着温热的搏动感,像一颗被强行塞进胸腔的、活的种子。
他立刻抬手,重新覆上左胸,掌心用力下压。
不是安抚,是镇压。
墨囊虽溃,残余孢子仍蛰伏于血液深处。
他逼自己咳出最后一口悬浊液,趁喉头腥气未散,舌尖抵住上颚,将那点灼烧感咽下去——痛能锚定清醒,而清醒,是他唯一还能攥住的武器。
他边走边压,一下,又一下。
指腹渗出血丝,混着墨汁,在衣料上拖出三道暗紫痕迹。
每一次下压,嫩芽的搏动就滞涩半拍,紫焰明灭的节奏也跟着慢了一瞬。
这不是控制,是拖延。
用毒性反噬自身,换几秒喘息。
罗宾跟在他身侧半步,左眼紫焰低垂,映着脚下起伏的黑土。
她没说话,但每踏出一步,脚底泥土便无声硬化一分,裂纹如蛛网蔓延又止于靴尖——她在用视觉校准地磁扰动,为身后三人铺一条“不触发”的路。
赤瞳默然断后,剑鞘微斜,鞘底三寸始终垂向地面,空气里浮着极淡的引力褶皱,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所有可能的追踪信号。
凯尔走在最前,外骨骼关节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他不敢跑,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洛羽尘的胸口。
他只盯着前方山脊线一处塌陷的岩缝——那里风更急,土色更深,裂缝边缘没有刺棘草,只有灰白的、被反复碾压过的碎石带。
“坑道入口在下面。”他声音压得极低,“不是门,是塌方口。进去之后,别碰墙,别踩水洼,别应答任何语音提示。”
话音未落,前方岩壁轰然内陷,露出一个倾斜向下的幽深洞口。
冷风卷着陈年金属味扑面而来,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焦糊气——和废墟上空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更浓,更旧。
他们鱼贯而入。
洞壁湿滑,布满苔藓状生物凝胶,踩上去软而吸音。
向下走了约两百步,通道豁然开阔。
一座半掩埋的地下实验室显露眼前:穹顶坍塌大半,露出锈蚀的桁架骨架;中央平台歪斜,几台报废的扫描仪还亮着微弱红光;墙壁嵌着褪色铭牌——【gl-7x-orion|bioscandivision|deissioned】。
“就是这儿。”凯尔刚开口,头顶一盏应急灯“滋啦”亮起,惨白光线扫过罗宾左眼。
刹那间,嗡鸣声炸响。
四壁弹出数十个蜂巢状发射口,蓝光汇聚,一道纤细如针的消毒激光直射罗宾左瞳——精准,冰冷,毫无迟疑。
它不攻击肉体,只抹除“异常视觉残留”。
紫焰,在它的数据库里,是噪音,是错误,是必须格式化的冗余数据。
罗宾瞳孔一缩,左眼紫焰本能暴涨,却来不及偏头。
洛羽尘已动。
他右手猛地从胸口抽离,甩臂,扬手——一蓬墨汁裹着星骸孢子,呈扇形泼向最近的三个发射口。
孢子遇光即活。
蓝光刚触到墨雾,那些悬浮的微粒便如饥似渴地吸饱能量,瞬间膨胀千倍,体积失控,结构崩解。
不是爆炸,是超载——三声沉闷的“噗噗噗”,发射口内部晶格熔毁,火花迸溅,整面墙的安保阵列同步黑屏。
警报未响,红光却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中央平台主控台,屏幕闪烁三次,跳出一行灰白小字:【systereoffle|anualoverridedisabled】。
然后,彻底黑了。
寂静重新落下,比之前更沉。
凯尔喉结滚动,慢慢松开握刀的手。
他没看别人,只低头走向实验室角落一堆翻倒的能源箱,蹲下,开始徒手撬开最上面一只锈蚀的盖板。
金属刮擦声在空旷中格外刺耳。
他撬得很慢,很用力,仿佛只是在找一块能续命的能量块。
可就在他指尖抠进箱体缝隙,用力一扳的瞬间——
咔哒。
一声轻响,来自他身后三米处一台倾倒的旧式全息投影基座。
基座外壳裂开一道细缝,一道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蓝光,悄然投向半空。
凯尔撬开第三只能源箱盖板时,指腹被锈刃划开一道细口。
血珠渗出来,混着箱内凝胶状冷却液,在昏暗里泛出铁青色微光。
他没擦。
只是把手指按进箱底淤积的灰渣里,一寸寸刮开——不是找能量块,是在确认箱体编号。
gl-7x系列的报废标签贴在内壁,字迹模糊,但“orionbioscan”
他动作顿了半秒,喉结滑动一下,没抬头。
就在这时,身后三米处,那台倾倒的全息基座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机械故障的咔哒,是锁扣松脱的、近乎叹息的弹开声。
蓝光浮起,极淡,却稳定。
它没投向墙壁或穹顶,而是悬停在离地一米五的位置,自动校准焦距,缓缓展开——
一片荒原。
不是眼前这片黑土碎石的废墟,而是俯视视角:广袤、寂静、布满规则排列的环形凹坑,像巨兽啃噬后留下的齿痕。
坑底堆叠着数以万计的透明维生舱,舱体泛着冷白微光,每一具内部都蜷缩着人形轮廓。。
画面右下角浮现滚动字幕:
【累计处理量:1,249,887例|最新批次:465|状态:封存中】
罗宾站在光幕边缘,没动。
“已彻底删除”。
五个字亮得刺眼。
她胸口猛地一震。
不是心跳——是肋骨下方三寸处,一枚嵌入式生物反应器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频率远超人体极限,金属外壳与胸骨共振,发出细微却持续的嗡鸣。
皮肤下隐约凸起一道棱线,像有东西正顶着软组织往上拱,与洛羽尘左胸那颗嫩芽搏动的节奏,严丝合缝。
她抬手按住那里。
指尖冰凉,掌心却烫。
不是灼烧感,是空——仿佛那枚反应器突然变成了一口井,而井底,正传来遥远却清晰的回声:“你本不该存在。”
洛羽尘没看光幕。
他一直盯着罗宾的手。
看她指节如何一点点发白,看她腕骨如何绷出青筋,看她呼吸如何在第三秒时彻底停滞。
他往前半步,挡在她与光幕之间。
不是遮蔽,是定位。
他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屈,指甲无声刮过掌心旧伤——一道新鲜血线立刻涌出,混着未干的墨渍,滴落在地。
血落下的瞬间,他左胸那颗嫩芽猛地一缩,紫焰明灭骤急,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又松开。
头顶,风声变了。
不是气流扰动,是空气被高速撕裂的、高频震颤的嗡鸣——由远及近,压着耳膜,沉进骨髓。
洛羽尘缓缓抬头。
实验室残破的穹顶之上,阴影正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