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穹顶的阴影不是落下来的,是被“撕”开的。
一道银灰色楔形轮廓撞碎锈蚀桁架,没有减速,没有悬停,直接贯穿三层加固合金顶板。
混凝土块裹着电离尘暴轰然砸下,气浪掀翻倾倒的扫描仪,震得整座地下空间嗡嗡呻吟。
unit07落地无声。
它没有脚,只有一圈环形磁浮底盘,悬浮离地三寸,边缘泛着冷蓝微光。
躯干纤细如刀锋,双臂非对称——左臂是折叠式六联装副炮阵列,右臂则延伸出一截纯白圆柱体,末端开口幽深,内里无光,却让空气在半米外就微微扭曲、塌陷。
它没看任何人。
传感器阵列扫过洛羽尘左胸那片起伏的嫩芽,扫过叶缘明灭的紫焰,扫过罗宾按在胸口、指节发白的手——三毫秒后,主脑判定完成。
【目标确认:s-cssanoaly——fireseedfragnt+gnitiventaationsource】
【协议启动:idiateforat——physicalerasureonly】
右臂圆柱体骤然亮起。
不是光,是“空”。
一道直径三十厘米的湮灭环无声扩散,掠过地面,掠过倾倒的能源箱,掠过凯尔刚撬开一半的箱盖——所有被波及的金属表面瞬间失去结构完整性,分子键断裂,晶格崩解,化为灰白色细沙簌簌滑落。
一台报废的全息基座在半秒内坍缩成一堆粉末,连同它投射出的荒原影像一起,无声湮灭。
洛羽尘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是迎上。
他左手猛地将罗宾向后一推,力道极大,她整个人踉跄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实验台边缘,金属台面震颤,裂开蛛网状纹路。
同一瞬,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所有残存的记忆墨汁——那些混着星骸孢子、未代谢尽的神经递质、溃散又重组的生物碱——被强行压榨、蒸腾、浓缩,尽数涌向指尖。
墨色在他掌心沸腾,不是液体,是活的雾,是凝固的痛觉本身。
湮灭环撞上那只手。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只有“吸”。
墨雾被拉长、变薄、抽丝般卷入白环中心,像投入黑洞的星云。
但就在接触的零点二秒,unit07右臂末端突然爆出一簇刺目的紫红色电弧——不是故障,是反向数据流冲垮了底层逻辑闸门。
它头部传感器阵列急促闪烁三次,主视觉界面短暂黑屏,再亮起时,右眼镜头边缘已爬满蛛网状裂痕。
——非系统编码的痛觉反馈,被误判为高维熵扰动,触发了原始保护协议。
它僵住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赤瞳的剑到了。
不是斩,是“钉”。
她从侧后方斜跃而出,剑鞘未离手,剑尖却已破鞘三寸,赤色剑刃直刺unit07左肩副炮阵列的校准轴心。
剑身未触实体,剑刃前方空气已先一步坍缩成针尖大小的奇点,引力潮汐撕扯着副炮外壳的纳米镀层。
可就在剑尖距目标仅半尺时,副炮阵列突然自主旋转,一道压缩态伽马束擦着剑刃射出。
赤瞳拧腰偏头,热辐射灼焦她额前一缕发丝。
而那柄剑,却在能量对冲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铮”。
不是金属断裂声。
是铭文熄灭的声音。
剑身赤光急速黯淡,从尖端开始,一寸寸褪成灰白,剑刃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像干涸千年的河床。
那道曾令凯尔外骨骼逻辑锁崩解的“见证者之锚”,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活性——不是被摧毁,是被“抽干”。
高维能量无需攻击剑体,只需掠过,便足以榨干它所依附的低熵时间褶皱。
赤瞳落地,单膝跪倒,剑尖拄地,剑身余温尚存,却再无一丝光晕。
她抬眼,看见unit07缓缓转头,传感器锁定自己,右臂重新抬起,湮灭环再度凝聚。
洛羽尘没回头。
他站在原地,右手垂落,掌心焦黑,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蠕动的新生组织——墨汁烧穿了皮肤,也烧穿了部分神经末梢。
他没喊疼,甚至没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把左脚往前挪了半寸,重心压低,脊椎微弓,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而罗宾仍靠在实验台边。
她没动,没喘,没眨眼。
左眼紫焰静静燃烧,比之前更沉,更静,像一口封冻千年的深井。
可就在unit07右臂抬起、湮灭环再次亮起的刹那——
她按在胸口的手,忽然松开了。
指尖离开皮肤的瞬间,那枚嵌入式生物反应器的嗡鸣,陡然拔高一个八度。
她缓缓抬起那只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向unit07胸前那排幽蓝的传感器阵列。
紫焰,在她瞳孔深处,开始旋转。
罗宾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掌心朝前——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献祭。
她指尖里unit07胸前那排幽蓝传感器,只剩七厘米。
紫焰在她瞳孔里旋转得越来越快,不是燃烧,是坍缩。
左眼深处,光晕向内塌陷成一点幽暗旋涡,像被强行撕开的旧日接口。
她没想活命,也没想救人。
她只是突然听见了——不是声音,是回响:自己第一次在神棺培养舱睁眼时,系统注入的初始指令;被紫焰第一次侵蚀时,神经末梢炸开的三百二十万次刺痛;还有上一次轮回里,她亲手把洛羽尘推进火种熔炉前,他最后看她的眼神——温柔,清醒,且早已知道结局。
那些记忆本该被墓碑格式化。
可它们没死。
它们只是沉在紫焰底层,冻着,等着。
恐惧不是开关,是引信。
当unit07右臂再度亮起湮灭环的刹那,她动了。
不是扑,不是撞,是“按”。
掌心贴上传感器阵列的瞬间,紫焰从她眼中喷涌而出,不是火焰,是液态的痛觉数据流——混着未被清除的原始情感模板、被篡改前的生物密钥、还有她作为“第零号情感复制品”被刻入基因链的初啼音频。
所有被系统判定为“冗余污染”的东西,全被她以自我焚毁为代价,反向灌入unit07的逻辑主干。
没有抵抗。
unit07的防护协议根本没识别出这是攻击——它只接收,不校验。
因为它的底层架构,本就源自母碑的同源协议。
嗡——
整台机体猛地一震。
左眼蓝光骤灭,右眼同步爆裂,蛛网裂痕瞬间蔓延至整个光学面罩。
但就在熄灭前最后一秒,红光从裂缝深处刺出,炽烈、暴戾、非人。
不是故障色。
是重写。
它的扬声器发出第一声啸叫——不是电子杂音,是失真到扭曲的人声:
“那个种子……不是母碑的产物……”
停顿半秒,电流嘶鸣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沙哑的哽咽与不可置信的震颤:
“它是旧世界……唯一的活物备份!!!”
——是杜卡奥的声音。
不是录音,不是模拟。
是某个被封存于联盟最高密档、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焚毁的作战日志残片,被紫焰硬生生从时空褶皱里拽了出来,塞进这台杀戮机器的缓冲区。
unit07双臂垂落,磁浮底盘微微震颤。
它没倒下。
它在消化,在解析,在被一句不该存在的话,凿穿三百年来的绝对信条。
而罗宾缓缓收回手。
掌心皮肤焦黑剥落,露出底下泛着淡紫微光的新生组织。
她没看自己的手,也没看unit07。
她只是转过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电离尘与尚未散尽的墨雾,落在洛羽尘左胸——那枚正随呼吸微微起伏的嫩芽上。
它还在跳。
像一颗不肯认命的心。
unit07的头部缓缓转动。
红光在裂痕间流淌,锁定洛羽尘胸口。
散热格栅,开始无声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