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渠底,苔藓绿光幽微浮动,像垂死生物的呼吸。
洛羽尘伏在湿滑岩壁上,左胸焦黑裂口还在渗血,黑中泛金。
他咳了一声,喉头腥甜翻涌,却没咽下去——吐在手背上,混着汗与灰,黏稠发亮。
赤瞳的断剑已抵住莱瑟后颈三寸,剑尖寒芒吞吐,映着她绷紧的下颌线。
“别碰她。”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刃刮过金属,“沙化不可逆。她是密钥载体,不是伤员。”
洛羽尘没应。
他盯着莱瑟右小腿——那片被罗宾触碰过的地方,正簌簌剥落,细沙顺着渠壁凹槽滑下,无声无息。
沙粒落地即散,不积不堆,仿佛连重力都拒绝承认它的存在。
可就在沙粒飘散的瞬间,洛羽尘左胸伤口深处,那枚刚搏动起来的嫩芽,突然一缩。
不是痛,是共鸣。
像两根同频弦,在真空里震颤相认。
他抬手,猛地撕开自己作战服前襟。
焦黑皮肉翻开,胶质层尚未凝固,半透明、温热、微微搏动,带着新生组织特有的微光。
他五指扣进伤口边缘,硬生生挤出一团银白胶质——粘稠、拉丝、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晕彩。
“你疯了?”赤瞳剑尖一颤。
洛羽尘已扑过去。
他单膝压地,左手扣住莱瑟脚踝未沙化的最后一寸皮肤,右手将胶质狠狠按上她小腿溃散的断口。
胶质遇沙即融,如活物般蠕动包裹,细沙停止剥落,灰白絮状组织微微收缩,竟似被强行“缝合”。
莱瑟猛地抽气。
不是痛呼,是系统过载的短促气音。
她银瞳骤然失焦,瞳孔边缘浮起一圈极淡的蓝纹,像是血流在眼底烧穿了一道口子。
她没挣扎。
甚至没眨眼。
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悬停在自己眉心上方一厘米处——那里,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极细的、仅对高维协议开放的底层接口,无声展开。
火种胶质不是药,是钥匙。而她,被迫给出了锁孔。
三百公里外,深空网络节点“静默蜂巢”内,切尔茜十指悬于全息键盘之上,瞳孔倒映着瀑布式刷新的权限树。
她嘴角一扬,轻声说:“接上了。”
下一毫秒,不屈号旗舰火控主控台所有屏幕同步变红,弹出一行冰冷指令:
杜卡奥猛地起身,椅子翻倒在地。
“谁干的?!切手动链路!抛投重力感应雷——现在!”
命令未落,三枚哑黑色球体已从旗舰腹部舱门弹射而出,划出三条近乎垂直的坠落弧线,直指排水渠入口上方百米处的岩层承重点。
洛羽尘抬头。
绿光里,他看见雷体表面流动的引力校准环,看见它们下坠时扰动的空气褶皱,更看见——渠底积水正因上方气压骤变,开始反常地向上鼓泡。
他右手还按在莱瑟小腿上,胶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硬化,像一层薄薄的活体铠甲。
而他左手,已攥紧那枚刚被罗宾交还的哑光密钥。
密钥无齿无纹,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他拇指用力一按——不是插入接口,而是将密钥尖端,狠狠楔入渠底一块覆满荧光苔藓的玄武岩裂缝。
没有光,没有声。
只有一道无声震波,顺着岩层缝隙向四周扩散。
渠底积水骤然沸腾,不是热,是压力逆转。
水流逆着重力向上拱起,形成一道三米高的浑浊水墙,轰然拍向渠顶岩壁——碎石崩落,裂隙扩大,整条排水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水墙撞上岩壁的刹那,洛羽尘一把拽起莱瑟手腕。
她身体一僵,沙化未止的左臂肘部传来细微碎裂声,却没挣脱。
赤瞳剑收半寸,转身挡在两人身后,断剑横扫,劈开迎面砸下的碎石雨。
洪水裹挟着泥沙、断枝、荧光苔藓的碎屑,咆哮着灌入渠底。
洛羽尘被推着向前踉跄,莱瑟被他半拖半抱,白衣下摆翻飞如旗。
赤瞳跃至前方,剑尖点地,借力腾身,一脚踹开左侧岩壁一处早已松动的通风栅格——里面黑洞洞的,锈蚀梯阶向下延伸,尽头是更深的黑暗,和一丝微弱、稳定的辐射屏蔽读数。
洪水冲垮栅格,卷着三人,坠入下方。
失重感攫住全身。
洛羽尘在翻滚中侧过头,最后一次看向莱瑟的脸。
她银瞳半阖,睫毛颤动,唇色灰白,却在水浪拍打间隙,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
是喘息。
而就在他视线掠过她颈侧的瞬间——那片尚未沙化的皮肤下,一道极细的银灰脉络,正从她耳后蜿蜒而下,直没入衣领深处。
像一根刚被唤醒的引信。
洛羽尘胸口那枚刚稳住搏动的嫩芽,毫无征兆地,又缩了一下。
很轻。
却像一声预告。黑暗吞没视线的刹那,失重感骤停。
三人砸进一片松软的灰烬堆里。
洛羽尘后背撞上金属斜坡,闷哼一声,喉头又涌上铁锈味。
他没顾得上咳,右手本能地一撑地面,左手仍死扣着莱瑟手腕——那截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温度,指节泛出细密沙粒,簌簌剥落,却在接触他掌心汗液时微微凝滞。
赤瞳滚身而起,断剑横在胸前,剑刃嗡鸣未歇。
头顶通风井口已被洪水封死,只有几缕幽绿苔光从裂缝渗下,照见四周:弧形合金壁,布满辐射蚀刻纹路,穹顶嵌着一枚熄灭的星图投影仪,底座铭文模糊——「静默蜂巢·b7掩体·母碑守望者第三备用节点」。
莱瑟跪坐在灰烬中,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她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悬在自己眼前。
银瞳涣散,瞳孔深处蓝纹暴涨,如电路过载般明灭不定。
“不是……愈合……”她声音撕裂,像两片生锈齿轮强行咬合,“是……同步。”
洛羽尘单膝跪近,没碰她,只盯着她颈侧那道银灰脉络——它正随呼吸明暗起伏,仿佛有活物在皮下爬行。
“种子,”莱瑟猛地抬头,指尖直戳洛羽尘左胸伤口,“你们叫它火种……可它根本不是钥匙……是饵。”
她喉结剧烈滚动,吐字如刀:“母碑不等轮回结束……它等的是……‘锚点’成熟时……那一瞬的……坐标共振。”
话音未落,她左手倏然暴起,一把攥住洛羽尘作战服前襟,指甲几乎嵌进他焦黑的皮肉里。
力道大得反常,沙化的右手指尖已簌簌剥落,却固执地扣紧布料。
“罗宾的记忆……不是备份……”她喘息粗重,银瞳忽地聚焦,直刺洛羽尘眼底,“是……养分。”
轰——!
掩体外壁猛然震颤!
金属呻吟声刺耳炸开,一道灼白激光束从穹顶铅门边缘切下,熔渣飞溅,映亮她骤然扭曲的脸。
切割声密集如雨。
铅门中央被硬生生剜开一人高的豁口,强光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洛羽尘没动。
他仍看着莱瑟的眼睛,看那瞳孔里翻涌的、不属于她的数据风暴。
光尘簌簌落下。
杜卡奥站在豁口中央,高大的身影被外骨骼装甲衬得如一座移动堡垒。
他没举枪,没下令。
只抬起左手——掌心悬浮着一块半透明数据板,幽蓝微光映亮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板面清晰显示一行标题:
《r-001原始记忆归档销毁报告(终版)》
下方附着时间戳:三年前,罗宾意识上传至火种核心前七十二小时。
杜卡奥目光扫过洛羽尘染血的手、莱瑟颈侧搏动的银灰脉络、赤瞳横剑的姿势,最后停在洛羽尘左胸那枚微微搏动的嫩芽上。
他拇指轻划,数据板画面翻转。
新页面只有一行加粗小字,字迹冷静得近乎残忍:
“所有情感记忆片段均已解构为生物电序列,接入种子生长协议。”
洛羽尘的呼吸顿了半拍。
莱瑟攥着他衣领的手,忽然松了一寸。
她垂下眼,睫毛颤如将熄的蝶翼。
而就在那行字下方,数据板右下角,一个极小的进度条正无声滑动——
纯白底色,浅绿填充,当前数值:23。
旁边标注着两个小字:
「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