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卡奥掌心的数据板幽光未熄,那行“23”的进度条像一道倒计时,在灰烬弥漫的掩体里无声跳动。
洛羽尘没眨眼。
他盯着那两个小字——「叶」。
不是编号,不是代号,是计量单位。
一片叶,一段记忆;一株芽,一个吻;一根茎,一次心跳。
罗宾站在他身侧半步,没说话,也没动。
她一直没动。
从排水渠坠下到现在,她始终垂着手,指尖朝下,指节泛白,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瓷像。
可就在杜卡奥翻页的瞬间,她左手小指突然一颤——皮肤下凸起一道细微鼓包,紧接着,表皮裂开一道细缝,一点翠绿顶破角质层,舒展、延展,三毫米,带着露水般的微光。
嫩芽。
真正的、活的、正在呼吸的嫩芽。
洛羽尘瞳孔骤缩。
他猛地伸手扣住她手腕,指尖用力到指骨发白。
脉搏还在——微弱,但存在。
可那芽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叶脉在薄皮下蜿蜒浮现,像一条正在爬向大脑的绿色藤蔓。
“别碰她!”赤瞳低喝,断剑一横,剑锋直指罗宾指尖,“那是神经共生体!你切下去,她当场脑干停摆!”
洛羽尘的手僵在半空。
他当然知道。
三年前回廊站医疗舱里,罗宾用指甲抠进他掌心逼他清醒时,他记得她掌纹的走向、汗腺的分布、每一道旧伤疤的凸起弧度。
可现在,她指尖长出的芽,正沿着尺神经主干向上攀援——芽根已刺入腕部肌腱间隙,叶鞘包裹着正中神经束,像一层活体嫁接的鞘膜。
这不是病变。是转化。
墓碑没在销毁记忆。
它在把记忆,一帧一帧,编译成生物代码,种进罗宾的身体里。
而种子……正在用她的血肉,长出自己的枝干。
洛羽尘缓缓松开手,却没退。
他蹲下身,从作战服内袋摸出一把钛合金手术刀——刃口仅两厘米,无菌涂层已磨损,边缘泛着哑光。
这是他随身带了十三年的工具,削过战舰数据线,剖过异星寄生虫,也曾在罗宾高烧四十度时,替她刮掉颈后溃烂的旧型纳米皮疹。
他抬手,刀尖悬停在罗宾指尖嫩芽基部两毫米处。
不是砍,是探。
刀尖轻触芽茎——
一股微弱电流顺着刀身窜上他虎口。
不是电击,是反馈。。
同一套心跳。
同一套呼吸。
同一套……死亡倒计时。
他喉结滚动,刀尖压下。
“住手。”杜卡奥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穹顶锈屑簌簌落下,“你割不断神经索。它已经绕过脊髓前角,直连延髓孤束核——你切的是她的‘记得’,不是她的手。”
洛羽尘没抬头,刀尖又压深半毫米。
芽茎渗出清亮汁液,滴在灰烬上,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气味像雨后松林。
“交出火种核心。”杜卡奥往前踏了一步,外骨骼关节发出液压低鸣,“联盟有七百二十三套全息维生舱,能维持她意识空壳稳定运行三十年。她不会痛,不会饿,不会老……也不会再想起你。”
话音落,掩体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哒”。
是罗宾的左眼。
她睫毛一颤,右眼仍空茫,左眼瞳孔却倏然收缩,虹膜边缘浮起一圈淡金纹路,如古钟表盘上的刻度——那是原始记忆残留的生物锚点,正被芽茎反向激活。
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气音:“……羽尘。”
不是呼唤。
是检索失败后的错误提示音。
洛羽尘刀尖一顿。
就在这刹那,他右手松开手术刀,五指张开,猛地攥住自己左胸伤口——焦黑皮肉被硬生生撕开,嫩芽裸露,搏动加剧,温热黏腻的胶质从创口涌出,混着黑血,在他掌心迅速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球体。
他没看杜卡奥,只盯着罗宾左眼那圈淡金纹路,低声说:“你记得我名字。”
罗宾没应。
她指尖的嫩芽,又长了半毫米。
杜卡奥沉默两秒,拇指在数据板上划动,调出新一页——一张三维解剖图缓缓旋转:罗宾的大脑结构被半透明化,中央亮起一颗琥珀色光核,周围缠绕着数十条翠绿神经束,每一条末端都分叉成细密根须,深深扎进海马体、杏仁核、前额叶皮层……而所有根须的起点,都指向洛羽尘左胸的位置。
“火种不只在你身上。”杜卡奥说,“它在你们之间。双向供养,闭环共生。你活,她才‘在’;你死,她立刻回归母碑原始数据库——连灰都不会剩。”
洛羽尘慢慢站直。
他左胸的嫩芽剧烈搏动了一下,仿佛在应答。
他右手还攥着那枚胶质球体,温热,柔软,微微跳动。
然后,他抬起左手,将最后一枚压缩氧气瓶从腰后取下——银灰色金属罐,印着联盟徽记,压力表指针早已归零,但罐体仍充盈着高浓度纯氧。
他手臂后扬,瓶口对准杜卡奥脚下那片刚被激光熔穿的铅门豁口边缘——那里,合金受热不均,正微微翘起一道细缝。
他没掷。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氧气瓶砸向那道缝隙。
“砰——!”
不是爆炸。
是撞击。
金属罐撞上翘起的合金边缘,瞬间变形、爆裂。
高压氧气喷涌而出,撞上掩体内残余的激光余热——
一道无声的、惨白的火舌,轰然舔上杜卡奥脚边。
惨白火舌舔过铅门豁口的刹那,空气被瞬间抽干。
不是燃烧,是真空坍缩——高压氧撞上残余热能,激发出超临界氧化爆震。
掩体内所有未固定的金属构件嗡然震颤,声波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叠加,耳膜像被无形手指狠狠一攥。
杜卡奥瞳孔骤缩,外骨骼自动触发缺氧警报,面罩“咔”一声弹出,呼吸系统切至内循环;他身后三名近卫同步跪地,脖颈处蓝光频闪,喉部植入体正强行压缩血液携氧量。
洛羽尘没等火光散尽。
他左手已扣住罗宾手腕——不是抓,是托,掌心稳稳承住她肘弯,指腹压着尺骨鹰嘴突,确保她重心不偏、脊柱不折。
右手则猛地拽下自己左胸那枚胶质球体,往她唇边一按。
温热微腥的黏液渗入她干裂的嘴角,她喉结微动,吞咽反射迟滞却真实。
“走!”赤瞳嘶吼从头顶传来,断剑劈开上方锈蚀通风栅,火星四溅。
但洛羽尘没抬头。
他听见了——极轻、极稳的一声“滴”,来自繁星腕间古铜罗盘。
盘面浮起幽蓝光纹,地面一块三米见方的合金盖板无声滑开,露出下方幽深竖管。
没有梯级,没有扶手,只有向下旋转的暗银色内壁,泛着冷凝水与离子灼烧后的微光。
输能管。
母碑向行星地核输送原始熵流的主动脉。
他抱着罗宾纵身跃入。
失重感只有一秒。
紧接着是疾坠——管壁内嵌的磁轨瞬间激活,将两人吸附于内壁,以每秒九十米的速度向下俯冲。
风在耳道里尖啸,作战服肩甲刮擦管壁,迸出细碎电弧。
罗宾的长发被气流撕向后方,露出颈侧一道新生的淡绿脉络,正随下滑节奏微微明灭。
洛羽尘用身体护住她头颅,视线却死死钉在右侧管壁。
那里不是光滑金属。
是刻痕。
层层叠叠,深浅不一,从管顶一直延伸至目力尽头。
有些被高温熔蚀得模糊,有些被岁月磨成浅沟,但每一处都刻着名字:
字迹越来越新,刀锋越来越利,直到接近当前位置——
一行未完成的铭文赫然在目:
下方空出半尺空白,再往下,是一行尚未刻实的编号:
罗宾-014
进度条悬浮其上,猩红数字无声跳动——
他喉结一滚,左手仍稳稳环着罗宾腰背,右手却已探向大腿外侧战术绑带。
指尖触到短刀柄的刹那,那行编号旁的百分比,悄然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