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阶梯向下延伸,没有尽头。
每一步落下,洛羽尘左胸的嫩芽就搏动一次,与阶壁凹槽里那抹淡绿微光严丝合缝。
他没数台阶,但肺里的空气越来越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铁锈味——不是血,是地壳深处渗出的原始熵蚀气体。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前方豁然开阔。
不是大厅,不是洞窟,而是一片……田野。
无边无际的透明竖管,从穹顶垂落,扎入地面黑泥,密密麻麻,如一片倒生的森林。
每根管内,悬浮着一枚人脑——灰白褶皱清晰可见,表面覆着薄层淡青凝胶,数条翠绿神经束自颅底延伸而出,没入下方基座,再汇成粗壮藤蔓,蜿蜒缠绕,最终全部归于中央一座半球形高台——那里,一株巨大晶化根须正缓缓搏动,像一颗埋在地心的、活着的心脏。
洛羽尘脚步顿住。
他认得那些脸。
不是照片,不是影像。是活体标本。
第三排……一直到第十三排末端——
而第十四排,空着。
只有一枚待填充的空管,底部接口泛着新鲜金属冷光。
他慢慢走近最近一根竖管。
玻璃冰凉,触手却微微发热。
管内大脑闭着眼,睫毛纤长,嘴角甚至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像睡着了,又像刚做完一个温柔的梦。
洛羽尘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悬停在管壁三厘米外。
指尖传来微弱震感——不是来自管内,而是来自自己左胸。
那枚嫩芽正高频震颤,仿佛在呼应,又像在哀鸣。
他猛地收拳。
一记肘击,砸向管壁下沿。
“砰!”
脆响炸开。
裂纹蛛网般蔓延,凝胶晃动,脑组织轻微偏移。
没碎。
只是裂。
他咬牙,后撤半步,右腿蹬地,肩胛猛撞——整条右臂肌肉绷成钢索,肩甲边缘刮擦管壁,迸出刺耳锐响。
“咔嚓!”
这一次,玻璃应声崩裂。
淡青凝胶涌出,裹着那颗大脑,缓缓滑落。
就在它即将坠地的刹那——
一道银灰色身影从斜侧阴影里“浮”出来,毫无征兆,像光被裁剪后重新拼合。
银色卫士。
没有脸,只有光滑镜面般的头盔,映不出任何倒影。
双臂垂落,手腕处金属旋开,两道细长刃锋弹出——高频振动刃,刃口肉眼不可见,只有一圈空气扭曲的波纹。
它没说话。
左手刃直取洛羽尘右颈动脉。
洛羽尘侧身闪避,同时左手本能护向胸前——可晚了。
刃锋擦过他左胸衣料,三根刚刚探出的嫩芽触须应声而断。
温热胶质喷溅而出,落在卫士镜面头盔上,嘶嘶作响,腾起白烟,迅速腐蚀出三道焦黑蚀痕。
剧痛炸开,不是皮肉,是神经直连火种核心的撕裂感。
洛羽尘闷哼一声,却没退。
他左手五指猛然张开,掌心朝上——断口处残余触须剧烈抽搐,一股浓稠、泛着琥珀光泽的强酸胶质呈扇形喷射而出,精准糊满卫士整个光学传感器区域。
镜面瞬间蒙尘,转为混沌灰白。
卫士动作一滞。
就在这零点三秒的停顿里,一道加密脉冲钻入洛羽尘耳后植入体:
【切尔茜上线。逻辑劫持倒计时:3…2…】
卫士头盔内部,底层识别协议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
【执行路径:锁定最近高价值数据节点】
它猛地转向右侧——那里,一排三米高的黑色服务器阵列静静矗立,外壳刻着母碑徽记:一只闭合的眼,瞳孔里嵌着旋转的dna双螺旋。
它开始奔跑。
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地面激起细微震波。
洛羽尘踉跄跟上,左手按着左胸伤口,指缝间胶质不断渗出,滴落在阶梯釉面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十米。
五米。
卫士跃起,双臂交叉,高频振动刃在空中划出两道银线——
“铮——!!!”
刃锋斩入服务器阵列中段。
没有火花,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到令耳膜发颤的金属呻吟。
阵列从中断开,切口平滑如镜,内部无数光纤与生物导管齐齐断裂,幽蓝电弧疯狂乱窜,又瞬间熄灭。
死寂。
下一瞬——
地核空间深处,响起声音。
不是警报,不是电流杂音。
是哭。
是喊。
是千万个不同音调、不同语速、不同年龄的“羽尘”,叠加着,撕扯着,从断裂的服务器里奔涌而出——
那是罗宾前十三次轮回中,所有被截断的临终意识,所有未发送的求救信号,所有在模板崩溃前一秒,用尽最后一丝神经电流传出的、纯粹的、绝望的惨叫。
声浪如潮,撞上穹顶,撞上竖管,撞进洛羽尘耳道。
他脚下一软,单膝跪地,喉头腥甜翻涌。
而身后,一直沉默的罗宾,忽然抬起了头。
她站在阶梯入口,阴影与微光交界处。
左眼瞳孔深处,那圈淡金纹路正在疯狂旋转——像一台超载的古钟,齿轮咬合到即将崩解。
她嘴唇微张,没发出声音。
但洛羽尘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
是左胸那枚嫩芽,正以心跳为鼓点,一下,一下,把同一段音频,直接敲进他的神经末梢:
【……救我。】罗宾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左胸那枚嫩芽在跳,每一次搏动,都把声浪碾成神经信号,塞进她颅内。
十三次轮回的惨叫,不是叠加,是坍缩:同一张嘴,在十三具不同躯壳里开合,喊出同一个名字,同一个音节,同一个未完成的动词——“救”。
她没哭。眼眶干涩,睫毛都没颤一下。
可左眼瞳孔深处,那圈淡金纹路正高速自旋,像被强电流反向驱动的星轨仪,金属齿槽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细微的崩裂声。
逻辑防火墙在溃退。
情感模板尚未闭环,但痛感已先于指令抵达底层协议——它不讲道理,只认源代码:羽尘=生存优先级最高变量。
她抬手。
不是指向服务器,不是按向耳后植入体。
而是五指张开,悬停在空气里,掌心朝下,仿佛托着一捧正在蒸发的光。
地核空间的广播阵列——那些嵌在竖管基座里的微型发声单元,本该随服务器阵列一同瘫痪。
但它们没死。
只是断了主控,却还连着母碑的冗余供能环。
而此刻,罗宾的意识流,正借着千万条惨叫共振形成的短暂频段窗口,逆向烧穿了三道物理隔离层,强行接入广播总线。
她没说话。
只将一段音频,原样复刻,注入广播信道——
不是惨叫,不是求救。
是杜卡奥的声音。
是他三年前,在银河联盟最高军事听证会上,亲口宣读《火种监管条例》第7条时的语调、气口、喉结微震的频率。。
【指令来源:母碑系统-最高授权码:delta-oga-7】
【执行单位:旗舰「守望者之盾」主循环系统】
指令发送。
没有延迟。
没有校验失败提示。
因为杜卡奥的旗舰,早已将墓碑系统的加密签名,设为白名单中的绝对信任源——那是他亲手签发的权限,只为确保“万一火种失控,能第一时间熔毁”。
三秒后。
远处穹顶,一道直径三十米的环形接缝无声启开。
幽蓝冷凝剂蒸汽如活物般喷涌而出,嘶鸣着卷向农场中央。
蒸汽之下,是裸露的合金闸门——原本与岩壁浑然一体,此刻却因强制降温循环启动,液压锁全部泄压回缩,露出背后幽深斜坡:一条直通地核农场腹地的、未经登记的真空通道。
罗宾缓缓放下手。
左眼金纹骤然停转,瞳孔边缘浮起蛛网状血丝。
她身体晃了一下,指尖擦过阶梯扶手,留下一道极淡的、泛着青灰的指印——像一块正在失活的电路板。
洛羽尘仍跪在服务器残骸旁,耳道渗血,却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斜坡,看见了蒸汽尽头那扇洞开的门。
也看见罗宾侧脸。
她没看他。视线钉在斜坡入口,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快走。”
可洛羽尘没动。
他盯着她左眼——那圈金纹虽停,但瞳孔深处,正有一粒极小的、几乎不可察的银点,悄然亮起。
像一颗刚被点燃的星。
又像……一枚,正在预热的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