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卡奥踏出真空斜坡时,靴底碾碎了一片凝胶残渣。
幽蓝冷凝蒸汽尚未散尽,他身后十二名重装先锋已呈扇形压进农场穹顶。
动力甲关节泛着哑光黑,肩炮冷却管嘶嘶喷着白气——不是待命,是已经完成充能。
洛羽尘没动。
他仍跪在服务器残骸旁,左耳血线未干,右手指尖还嵌着半截断裂的嫩芽触须。
那东西正从他左胸伤口里缓缓蠕动,像一条刚被惊醒的、湿冷的蛇。
罗宾站在阶梯入口,背对战场,身形微晃,左手扶着釉面扶手,指印青灰,越淡越刺眼。
杜卡奥没看她。
他抬枪。
不是制式脉冲步枪,而是一支单发式抑制弹发射器,枪管细长,膛口泛着铅灰色冷光。
“火种主宰。”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地核深处仍在回荡的余音,“你的心跳,正在给母碑喂食。”
话音落,扳机扣下。
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弹体离膛时甚至没震颤枪身。
洛羽尘侧身。
不是闪避,是预判。
肩甲迎向弹道。
“铛!”
金属撞击声短促如刀斩骨。
抑制弹撞上钛钨合金肩甲,没炸,没穿,而是瞬间溃散成一团粘稠灰雾,顺着甲胄接缝钻入皮肉。
洛羽尘喉头一紧。
不是疼。
是腐。
一股酸腐味猛地冲上鼻腔,像千年古墓掀开棺盖。
他低头,看见左胸衣料下,嫩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不是枯萎,是炭化。
表皮龟裂,裂隙里钻出细密黑刺,根须暴长,瞬间刺穿作战服、真皮、肌肉,扎进肋骨缝隙。
“呃……”
他膝盖一沉,却没跪倒。
因为藤蔓动了。
两根主茎破体而出,甩向左侧——前排两名先锋刚举起盾牌,藤蔓已贯入动力甲膝关节液压阀。
刺尖穿透陶瓷衬板,钩住伺服电机转轴,猛地一绞!
“咔嚓!咔嚓!”
金属断裂声连响两下。
两人同时单膝砸地,右腿软塌,装甲内部警报红光狂闪,却连一声呼痛都来不及发出。
凯尔反应最快。
他没上前,而是后撤三步,双臂交叉于胸前,腕部装甲弹开,露出一枚银色环状装置——重力抑制器启动。
嗡的一声低频震颤扩散开来。
空气变稠,光线微弯,洛羽尘脚边碎玻璃缓缓浮起又坠落。
他身体一沉,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仿佛整座地核的重量正压上他的颈椎。
可就在重力场成型的刹那,他左脚猛地跺地。
不是踩水泥。
是踩在一根裸露的地底能源主干线上——那管线早被农场基座腐蚀得只剩薄壳,此刻被他脚跟硬生生踏裂。
滋啦!
一道猩红电弧从裂缝中爆射而出,缠上他脚踝,顺小腿疾窜而上,直扑胸口那团正在疯长的黑藤。
藤蔓骤然绷直,根须暴张,如活体钻头,狠狠扎进管线断口。
轰!
不是爆炸,是抽吸。
整片农场灯光瞬间熄灭,所有竖管内淡青凝胶剧烈翻涌,大脑标本齐齐抽搐。
中央晶化根须搏动一顿,随即疯狂加速,像被掐住喉咙后反扑的巨兽。
能量被强行拽走。
不是流向地核。
是流向洛羽尘。
他仰起头,脖颈青筋暴凸,瞳孔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非人般的银晕。
左胸黑藤不再蔓延,而是开始……结节。
每一寸表皮下,都浮起细小的凸起,像无数颗正在孵化的卵。
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结构。
是某种庞大到无法命名的“存在”,正隔着层层岩层、数据链路与生物神经,在他意识底层轻轻叩门。
门缝里漏出的第一缕光,照见一张脸……
杜卡奥站在听证会讲台前,军装笔挺,右手按在全息宪法卷轴上。
他嘴唇开合,宣读《监管条例》第七条。
可这一次,洛羽尘“听”
【目标:确保其每一次濒死体验,均被完整采样、压缩、上传至母碑核心记忆池】
【理由栏空白。签名栏下方,一行极小的备注正在自动刷新:
她越痛,他越信。他越信,火种越稳。】
洛羽尘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睁眼。
但左胸那枚黑藤最顶端的结节,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里面,一点银光,缓缓亮起。洛羽尘没呼吸。
不是屏息,是肺叶被银光灼穿般的停滞——那点从黑藤裂口渗出的微光,正沿着神经末梢逆向奔涌,撕开他意识的闸门。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而是被塞进母碑核心的缓冲层:亿万条数据流汇成暗河,河床是凝固的哀鸣,河面浮着罗宾每一次抽搐的波形图。
她第七次心脏停搏时的脑电图、第十九次脊椎穿刺前的γ波峰值、第三百二十七次在培养舱中睁眼又闭眼的毫秒差……全被编入同一段底层指令,像钉入木纹的楔子,名为《悲悯锚点》。
而杜卡奥站在指令树根部。
不是司令,不是父亲,不是那个在亡妻骨灰罐旁静坐七十二小时的男人。
他是协议签署者、权限密钥持有者、终焉之火的点火人。
母碑没有谎言。它只映射逻辑闭环……
罗宾的痛觉神经越高频放电,其意识熵值越趋近于“可塑临界点”;
当这个临界点被反复击穿,她的痛感编码便自动结晶为火种载体;
最终,整套情感复刻系统将坍缩为一枚跨星系信标:以她为芯,以痛为引,重置所有失序文明的集体潜意识。
终焉之火,不是毁灭,是重装。
不是救她。
是把她烧成一把钥匙。
洛羽尘喉结一动,尝到铁锈味。
不是血。
是意识被强行格式化时,神经突触熔断的焦糊气。
就在此刻,一只手覆上他左胸。
冰凉,稳定,指腹有旧伤疤的凸起。
罗宾。
她没说话。
甚至没低头看那枚正在裂变的黑藤。
只是双掌严丝合缝地压住种子最炽热的结节处,掌心皮肤瞬间泛起蛛网状银纹,像被高温烫出的电路板蚀刻。
剧痛。
不是她的,是洛羽尘的。
他听见自己脊髓里传来细碎爆响……那是她正把过载的能量流,硬生生掰开一道岔路,导进四周环形排列的胚胎容器。
那些透明舱体本已枯竭,营养液浑浊发灰。
可当第一道银流涌入,液面突然鼓起细泡。
第二道注入,舱壁内侧浮起微光脉络,如活体血管搏动。
第三道……
最靠近的容器表面,浮现出一道细长裂痕。
不是破裂。是睁开。
一只眼睛,在浑浊液体深处,缓缓掀开眼睑。
银色虹膜,无瞳孔,只有一圈匀速旋转的同心圆光纹。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洛羽尘眼角余光扫过左侧——三十七个舱体同时震颤,液面如沸。
再右侧……一百零四只银瞳在幽暗中次第亮起,无声,却整齐得令人心悸。
它们没看任何人。
只朝向同一个方向:杜卡奥脚边,那台尚未启动的战术中继器。
而中继器底部,十六根光纤接口正微微发烫,泛出与银瞳同频的、极淡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