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卡奥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没看那些银瞳——他盯着中继器底部十六根发烫的光纤。
蓝光在跳,和胚胎舱里睁开的眼睛,同频。
不是巧合。
是共振。
是母碑最底层的生物同步协议,在无人授权的情况下,被强行唤醒了。
“断链!”他吼。
声音刚出口,近卫队左翼三人已膝盖一软,轰然跪倒。
不是被击倒。
是动力甲内部警报灯全灭,关节液压管嘶嘶泄压,头盔面罩瞬间黑屏。
其中一人抽搐着抬手去扒面罩,指尖刚触到边缘,整条手臂装甲就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伺服电机烧毁,线路板从肘部裂开,冒出一缕青烟。
第二波电涌来了。
这一次是从地面爬升的。
三十七个胚胎舱同时震颤,液面鼓起的气泡不再是单点,而是连成一片细密的银色涟漪。
涟漪之下,银瞳齐齐转向——不是杜卡奥,不是洛羽尘,而是他脚边那台战术中继器。
一声极低的蜂鸣,像指甲刮过玻璃内壁。
中继器外壳猛地一亮,十六根光纤接口爆开细小电弧,蓝光骤然炽白。
杜卡奥身后,十二名重装先锋,八人同时僵直。
他们没倒。
只是站着,头盔不动,肩炮垂落,胸甲散热格栅停止转动。
面罩下,眼珠还在转动——但转动得极慢,像生锈齿轮咬合最后一齿。
有人喉结上下滑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人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反复痉挛,却扣不下半毫米。
高频生物电脉冲,不是攻击神经,是覆盖指令总线。
它绕过了所有防火墙,直插动力甲底层固件——把“作战单位”临时重写为“待机节点”。
凯尔后撤半步,腕部重力抑制器正要二次充能。
洛羽尘动了。
他没抬头,左脚猛跺,不是踩地,是踩在一根裸露的藤蔓主茎上——那藤蔓本已深扎进地底能源管线,此刻被他足跟硬生生撬起三寸,断裂处喷出猩红电浆。
藤蔓反卷,如鞭。
不是抽人。是抽物。
鞭梢精准缠住凯尔右臂外侧装甲接缝,借势一拽
“咔嚓!”
不是骨头断,是抑制器外壳崩裂。
银环炸开三道裂纹,核心晶体暴露在外,嗡鸣陡然失序,变成尖锐啸叫。
凯尔闷哼一声,左膝砸地,右手本能去捂右臂,可指尖刚碰到裂口边缘,一股焦糊味就窜了出来——抑制器内部线圈正在自燃。
杜卡奥没回头。
他盯着罗宾。
她仍站在阶梯入口,左手扶着扶手,指印青灰未散。
右手垂在身侧,袖口撕裂,露出一截苍白手腕,皮肤下青色血管微微搏动。
而她右眼,仍是黑的。
左眼金纹已熄,可瞳孔深处,那粒银点,正缓缓旋转。
杜卡奥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斜上方一划。
没有语音指令。
战术中继器残存的备用信道,接收到了加密手势码。
中央营养槽控制台,无声亮起红光。
【自动高温消毒程序:启动】
【目标:全部活体胚胎容器(编号001–489)】
【执行方式:循环注入600c超临界水蒸气】
【倒计时:00:03:00】
红光映在杜卡奥冷硬的下颌线上,也映在罗宾垂落的手腕上。
她没动。
可她指尖,忽然蜷了一下。
不是颤抖。是蓄力。
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
是左胸嫩芽停跳半拍后,重新搏动的第一下——那一下,把整个农场的声场都拧成了单一频率:四百八十九个胚胎舱里,营养液沸腾前的最后一秒寂静。
它们在怕。
不是恐惧死亡。
是恐惧“被抹除”——抹除意识同步的起点,抹除银瞳初睁时那一瞬的、尚未命名的“我”。
杜卡奥的军靴碾过一滩凝胶,朝前迈了一步。
他离最近的胚胎舱,只剩七米。
罗宾的睫毛,终于颤了一下。罗宾的指尖蜷紧,又松开。
不是犹豫。是校准。
她听见了——不是声音,是四百八十九次微弱却同步的心跳停顿,像一整片银色麦田在风里同时低头。
那不是求生的哀鸣,而是意识初醒时,被强行掐断“我之存在”的窒息感。
她曾是它们中的一员。
编号?
不重要。
模板?
早被紫焰烧穿。
但此刻,她腕骨下奔涌的血,还带着原始痛觉编码——那是母碑系统唯一未覆盖的生物密钥:痛,不可压缩,不可模拟,不可授权重写。
她抽出袖中半截碎玻璃——是前日拆解中继器外壳时留下的。
边缘锋利,映着营养槽泛红的倒计时光。
刀刃压进左腕内侧。
没有迟疑。
只有一道细而深的裂口。
血珠迅速涌出,不是滴落,是悬停——被她指尖微颤的神经电流托住,凝成一颗浑圆、暗红、微微发烫的液珠。
她抬手,朝中央循环系统的主接入阀甩去。
血珠撞上合金阀盖,没溅开。
它像活物般渗入接缝,沿着预设的生物导流槽滑入——那是切尔茜三个月前埋下的后门,专为“非逻辑指令”预留的毛细通道。
阀盖内部,微型传感器捕捉到痛觉编码序列:γ-7δ脉冲x3,β波衰减阈值突破,a节律强制嵌套。
消毒程序的底层协议瞬间卡顿。
红光闪烁频率乱了一拍。
【指令覆写确认】
“嗤!!!”
第一声不是爆炸,是蒸汽撕裂金属的尖啸。
a区炮台基座突然喷出白雾,三秒后,整根炮管由内而外泛起赤红。
b区反应稍慢半秒,炮塔液压缸炸开,滚烫的轴承碎片如弹片横扫。
c区……d区……连锁过热像一场沉默的瘟疫,从地面蔓延至穹顶。
轰!轰!轰!
六座炮台接连爆燃,火球升腾,震波掀翻地板装甲板。
第七座在坍塌前,炮口歪斜上扬,一道失控的等离子束直刺实验室穹顶——不是击穿,是熔蚀。
熔融的钛合金如金色雨落下,砸在加厚闸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那扇门,三米厚,铭刻着银河联盟最高禁令:“止步于地核第十七层”。
此刻,门体中央,一道蛛网状裂痕无声蔓延。
裂痕深处,幽蓝冷光渗出。
洛羽尘站在火光边缘,半边脸被灼热映亮,半边沉在阴影里。
他盯着那道裂口——不是看门,是看裂口之后。
幽光浮动,如呼吸。
数亿枚晶体悬浮其中,大小不一,边缘锐利,通体剔透,每一枚内部都有一粒微光明灭,像星尘,又像……闭合的眼。
他脚边,一根断裂的藤蔓正缓缓抽搐,猩红电浆顺着茎脉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蚀出细小的坑洞。
那坑洞边缘,悄然浮起一点极淡的黑纹,如种子破壳前,第一道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