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想中被空间乱流撕碎的剧痛,也没有立刻坠入虚无的永恒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缓慢的沉坠感,仿佛沉入厚重的胶质之中。周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流动着浑浊的、灰绿色与暗金色交织的光晕,如同在水底仰望被污染的夕阳。狂暴的空间撕扯力在这里变得迟滞而诡异,更像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从四面八方缓慢而持续地拖拽、挤压。
肺腑间空气像是被抽干,每一次呼吸都费力至极,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耳中嗡嗡作响,神识如同陷入泥沼,只能勉强感知身周三尺。
夜宸的手臂依然紧紧箍着沈清辞的腰,力道大得让她骨骼生疼,却是这诡异坠落中唯一的锚点。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以及伤口崩裂后温热血迹的濡湿感。
不知下坠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就在沈清辞觉得意识即将被这粘稠的压抑彻底吞噬时,脚下猛地一实!
不是坚硬的撞击,更像是陷入了一层富有弹性的、厚实的苔藓或菌毯。灰绿暗金的光晕略微清晰了些,勉强能看清周围。
他们落在一处极其古怪的地方。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半腐朽的树木内部空腔,又像是某座古老殿堂被扭曲拉伸后形成的甬道。脚下是粗糙湿滑、布满螺旋纹路的木质结构,但那些“木头”早已失去生机,呈现出一种化石般的灰败质感,表面却诡异地生长着一层散发微光的、半透明的灰绿色菌类。头顶和四周,则是扭曲蜿蜒的、类似血管或根须网络的暗金色物质,有些已经断裂,断面处流淌出粘稠的金色液体,缓慢滴落,在下面的菌毯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了朽木、菌类、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息,灵气稀薄且极其紊乱,五行颠倒,更夹杂着浓郁的空间之力残余。
“咳咳……”夜宸松开手臂,踉跄一步,以剑拄地,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暗红血沫。他胸前伤口彻底裂开,失血加上灵力透支和空间挤压,脸色白得吓人。
沈清辞也气血翻腾,手臂鞭伤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得自己,立刻扶住夜宸,快速从储物戒中取出止血生肌的膏药和固本培元的丹药。“别动,先处理伤口。”她声音沙哑,动作却稳定迅速,撕开他染血的前襟,露出狰狞的伤口,熟练地清创、上药、包扎。丹药也塞入他口中。
夜宸没有逞强,闭目调息,配合她的动作。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林婉儿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和姜云逸落在不远处,姜云逸已然昏迷,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七窍血迹未干。林婉儿正手忙脚乱地往他嘴里塞丹药,泪水涟涟。
另一边,金多多和阿默也坠落在此。阿默第一时间举起那布满裂痕的暗红盾牌警戒,金多多则迅速扫视环境,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眉头紧锁,手中折扇收起,换了一柄镶嵌着明黄色宝石的短杖,杖尖轻点地面,似乎在探测什么。
“我们好像……掉进了那裂缝连接的某个空间夹层,或者说是那‘万古长青木’残骸影响形成的特殊区域。”沈清辞一边给夜宸包扎,一边冷静分析。养魂玉贴在胸口,依旧温热,并且传递出一种清晰的指向性——指向这片诡异空间的深处。体内灵狐之力的共鸣也并未停止,只是变得更为内敛,如同在共鸣,又似在警惕。
“木气枯败,金气横行,空间之力淤积……死中藏生,生中含煞,好古怪的格局。”金多多低声自语,短杖上的宝石明暗不定,“姜道友情况不妙,神魂和经脉都受了空间之力冲击,需尽快安稳环境施救。”
沈清辞处理完夜宸伤口,立刻来到姜云逸身边。搭脉探查,面色凝重。姜云逸体内灵力乱窜,经脉多处受损,神魂更是摇摇欲坠,如同风中残烛。他强行催动秘法定住死士首领,本就遭了反噬,再经历空间漩涡和裂缝挤压,伤势极重。
“林师姐,护住他心脉,用‘宁神散’温和疏导乱气,不可用猛药。”沈清辞快速吩咐,同时取出自己的金针。此刻没有条件炼制复杂丹药,金针渡穴结合她精纯的灵力疏导,是稳定伤势最快的方法。
林婉儿连忙照做。沈清辞指尖金针颤动,精准刺入姜云逸几处要穴,丝丝缕缕温和却坚韧的灵力随之渡入,引导其体内暴走的灵力缓缓归位,抚平受损的经脉。她的手法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暗合某种天地至理。金多多在一旁看着,眼中异彩连连。
片刻后,姜云逸煞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沈清辞额头见汗,收回金针。“暂时稳住了,但需要静养和专门的丹药修复神魂。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找到出路,或者……相对安全的地方。”
夜宸已调息片刻,压住伤势,起身走到沈清辞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此地诡异,我的神识受阻严重。但能感觉到,深处有更强的木系生机,与你感应方向一致。也有……其他东西。”他剑尖微抬,指向暗处那些蠕动滴落的金色粘液,以及菌毯下隐约可见的、类似骨骼或金属的凸起物。
“既有‘万古长青木’残留气息,哪怕只是残骸或影响形成之地,也可能存在线索或生机。”金多多走了过来,“不过,此地自成格局,凶险未知。方才我探测,此地结构不稳,那些金色脉络像是某种……封印或能量导管,可能连通着危险所在。我们需谨慎前行。”
阿默默默跟在金多多身后,盾牌始终对外,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众人稍作休整,服下丹药恢复些许灵力。沈清辞和夜宸在前,金多多和阿默居中策应,林婉儿扶着尚未苏醒的姜云逸走在最后,一行人沿着脚下螺旋向下的木质甬道,朝着养魂玉感应的方向,也是生机更浓郁的方向,小心翼翼前行。
甬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低头穿过低矮的、如同肋骨般的结构,有时则踏入较为开阔的、如同腔室般的空间。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那些灰败的木质结构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非天然形成的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是图腾,但早已残缺不堪,难以辨认。暗金色的“血管”网络更加密集,流淌的粘稠液体也更多,散发出的金属性气息锋锐而躁动,与脚下菌毯散发的微弱木系生机形成一种矛盾的对峙。
空气中甜腥味更浓,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小心脚下。”夜宸突然出声。只见前方一片菌毯颜色明显加深,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微微隆起,仿佛下面埋藏着什么。
沈清辞指尖弹出一颗小石子,打在那片紫黑菌毯上。
“噗!”
菌毯猛地炸开,溅射出大量紫黑色、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黏液,同时数条长满吸盘、如同藤蔓又似触手的暗红色生物从地下弹射而出,张开口器般的顶端,朝众人噬咬而来!口器内密布细齿,闪烁着寒光。
“是‘蚀骨魔苔’和伴生的‘血吸藤’!此地死气怨气凝结所化妖物!”金多多短杖一挥,明黄宝石射出一道凝实光柱,扫向那些血吸藤,光柱似乎对它们有克制作用,被照到的藤蔓发出“嗤嗤”声响,冒起青烟,退缩回去。
夜宸剑光更快,数道剑气精准斩断最先扑来的几条藤蔓,断口处喷出腥臭的暗红汁液。
沈清辞则屏息凝神,撒出一把淡黄色粉末。粉末触及那些紫黑色蚀骨魔苔,立刻发出“滋滋”声响,魔苔迅速枯萎焦黑,失去了活性。
这些妖物不算太强,但数量似乎不少,而且隐藏在菌毯之下,防不胜防。清理掉这一波后,众人更加警惕。
继续前行,类似的小规模袭击又遇到两次。还遇到一处区域,头顶滴落的金色粘液如同下雨,腐蚀性极强,众人不得不撑起灵力护罩快速通过。
随着深入,周围空间的“木质感”越来越强,虽然依旧灰败,但那些螺旋纹路更加清晰宏大,仿佛行走在巨树的核心年轮之中。暗金色的“血管”网络逐渐减少,最终在进入一个较为宽阔的、如同树心般的圆形空间后,彻底消失。
这个空间约莫十丈见方,脚下菌毯变成了较为干燥的、深褐色的木质地板,头顶则是闭合的、如同木质穹顶般的结构。四壁光滑,刻满了更加完整、却依旧难以辨识的古老纹路。空间中央,有一个三尺见方的石台,石台表面布满尘埃。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台之上,静静地放置着一物。
那是一个约莫人头大小、通体呈现深沉青铜色的三足小鼎。鼎身布满绿锈,样式极其古朴,鼎腹圆润,鼎足短粗,双耳为简化的兽首造型,鼎身表面蚀刻着与周围墙壁类似、却更加精细复杂的纹路,隐隐构成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图案,只是大多模糊。
小鼎毫无光华,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仿佛只是一件被岁月遗忘的凡物。
但沈清辞胸口的养魂玉,在她踏入这个空间的瞬间,骤然变得滚烫!一种强烈到近乎悸动的共鸣感,从玉中传来,直指那青铜小鼎!
而她体内的灵狐之力,也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淡金色的光芒几乎要压制不住,透体而出,与小鼎之间,似乎产生了无形的牵引。
夜宸、金多多等人也察觉到了沈清辞的异样,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不起眼的青铜小鼎上。
“这鼎……”金多多眯起眼睛,短杖上的宝石光芒流转,试图探测,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灵气反应,但……给我的感觉很特别。沈姑娘,它似乎与你渊源极深。”
沈清辞强压下灵狐之力的躁动和养魂玉的灼热,缓步上前。越是靠近,那共鸣感越强。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拂去鼎身上的积尘。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青铜鼎身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穿越无尽时空的嗡鸣,自小鼎内部响起。
鼎身上那些模糊的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纹路,次第亮起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碧绿色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茫与生机!
与此同时,沈清辞脑海中“轰”的一声,一幅残缺的画面猛然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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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星空下,一株顶天立地的巨树,枝繁叶茂,洒落无尽生机。树下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正将一团氤氲着淡金色光芒的事物,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尊三足青铜小鼎之中,鼎身光芒流转,与巨树气息相连……
画面一闪而逝。
沈清辞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震惊。
这鼎……竟然与“万古长青木”以及天狐之力,有着直接的联系!它很可能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容器或媒介!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发现中回过神来——
“嘶……嘶……”
诡异的声音,突然从他们来时的甬道口,以及这个树心空间的另外几个黑暗角落里响起。
阴影蠕动,一双双闪烁着贪婪与暴戾的、浑浊的黄色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紧接着,七八只形态怪异的生物,缓缓爬了出来。它们有着类似蜥蜴的躯干,却覆盖着树皮般的灰褐色角质,拖着一条由藤蔓组成的尾巴,四肢如同扭曲的树枝,爪尖锋锐。头部似狼,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水,眼睛浑浊黄亮,死死盯着石台上的青铜小鼎,以及……沈清辞。
它们身上散发着混合了木系妖气、金系锋锐以及此地特有死气的诡异气息,实力约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不等。
显然,这青铜小鼎,或者说是小鼎与沈清辞身上灵狐之力共鸣散发出的气息,引来了这些盘踞在此地的原生妖物!
刚刚发现关键线索,更凶恶的守卫,已然现身。
前路未明,后有追兵(可能存在的噬灵教),此刻又陷重围。
这诡异的树心空间,瞬间成为了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