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古林。营地篝火的光芒,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逐渐升腾的乳白色夜雾中,顽强地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却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远处传来的兽吼悠长而陌生,带着某种远古的苍凉,并不靠近,却让人心神不宁。
夜宸与阿默负责上半夜值守。两人分立营地两侧,背对篝火,面朝无边的黑暗与雾气。夜宸盘膝而坐,长剑横于膝上,双眸微闭,看似在调息,实则灵识如蛛网般丝丝缕缕地向外延伸,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阿默则背靠一块青岩,残盾放在触手可及处,目光如鹰隼,来回扫视着警戒阵法边缘模糊的光晕。
营地内,沈清辞、金多多和林婉儿也并未真正安睡,只是闭目养神。姜云逸躺在铺了柔软干草的地面上,呼吸均匀,面色在篝火映照下似乎又好转了一分。木心精华的玉盒放在他身侧,持续散发着温和的生机。
时间在寂静与隐约的不安中缓慢流逝。夜雾越来越浓,渐渐与远方那片灵气氤氲的雾区连成一片,使得整个古林都笼罩在一种朦胧而神秘的氛围中。篝火噼啪作响,偶尔爆起几点火星。
突然,夜宸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几乎同时,阿默也霍然站直了身体,握紧了身边的残盾。
“有东西在靠近。”夜宸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营地内每个人的耳中,“不是妖兽……气息很古怪,带着浓重的木气,但……死寂而躁动。”
沈清辞、金多多、林婉儿立刻警醒,各自起身,悄然聚拢到篝火旁,面向夜宸示意的方向——那是他们白天探索过的、溪流上游雾区的方向。
浓郁的乳白色雾气,正如同有生命般,从那个方向缓缓流淌、蔓延过来。雾气所过之处,草木簌簌作响,并非风吹,而是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抚过。更令人心悸的是,雾气之中,隐隐传来极其轻微的、如同无数细碎根须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连绵不绝,由远及近。
“是雾里的东西?”金多多脸色凝重,手中已扣住了那柄宝石开裂的短杖。
夜宸缓缓起身,长剑无声出鞘,剑锋在篝火映照下流淌着寒光:“雾气本身似乎只是掩护,真正有威胁的,是雾气里移动的东西。数量……很多。”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的警戒阵法光晕,猛地剧烈波动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紧接着,数条黑影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从浓雾中激射而出,狠狠撞在阵法光幕上!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阵法光幕剧烈荡漾,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金多多布下的这个简易阵法,显然无法承受如此集中而猛烈的冲击。
借着阵法光幕最后的光芒和篝火的余光,众人终于看清了那些黑影的真面目——那是一条条通体灰黑、粗如儿臂、表面布满嶙峋木瘤和尖锐木刺的藤蔓!这些藤蔓并非从地面生长而出,它们的末端隐没在流淌的浓雾深处,仿佛雾气就是它们的海洋,而它们则是海中择人而噬的毒蛇!
藤蔓一击未破阵法,立刻如同拥有智慧般,迅速缩回雾中。但紧接着,更多的藤蔓从不同角度、更刁钻的位置射出,疯狂地抽打、撞击、甚至缠绕阵法光幕!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光幕上迅速布满裂痕!
“准备迎敌!阵法要破了!”金多多急声喝道,短杖挥动,数道银白光刃斩向几条试图从侧翼渗透进来的藤蔓。
夜宸已经动了。他身如鬼魅,瞬间出现在阵法即将崩溃的正前方,长剑挥洒出一片璀璨的剑光,如同密不透风的墙壁,将正面袭来的七八条藤蔓尽数绞碎!断裂的藤蔓落地后,迅速枯萎,流出暗绿色的、散发腥臭的汁液。
但藤蔓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似乎无穷无尽,从浓雾中不断涌出。阵法终于“啵”的一声,彻底破碎消散。
失去了阵法阻隔,浓郁的雾气如同潮水般涌向营地,瞬间将篝火的光芒压缩到只剩摇曳的一团。而那些灰黑色的古藤,则在雾气的掩护下,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如同无数疯狂的触手,朝着营地中央的众人席卷而来!空气中充满了藤蔓破空的呼啸声和那股死寂躁动的木腥气。
“背靠背!不要被冲散!”夜宸厉喝,剑光化为游龙,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将袭来的藤蔓不断斩断。但他很快发现,这些藤蔓坚韧异常,寻常剑气竟难以一击斩断,往往需要数剑叠加,极大地消耗着他的灵力。
阿默怒吼一声,举起残盾,不退反进,如同一辆战车般撞向一侧藤蔓最密集的区域,残盾挥舞间,硬生生砸断、拍飞了数条藤蔓,为身后的林婉儿和姜云逸争取空间。但他很快就被更多藤蔓缠上,残盾上瞬间挂满了扭曲蠕动的藤条,行动顿时受阻。
金多多短杖连点,银白光刃纵横交错,专挑藤蔓较细的关节处下手,效率颇高,但他修为毕竟有限,面对如此数量的藤蔓,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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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护在姜云逸身前,手中扣着仅剩的几张低阶符箓,哆哆嗦嗦地打出,火球、风刃击中藤蔓,只能留下浅浅的焦痕,几乎毫无作用,急得她眼泪直流。
沈清辞相对最为冷静。她没有急于攻击,而是快速扫视着战场。这些古藤攻击虽猛,但似乎并无明确灵智,只是凭借本能扑杀一切闯入雾区边缘的活物。它们的源头隐没在浓雾深处,不解决源头,斩断再多也是徒劳。
而且,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古藤散发出的气息,虽然死寂躁动,带着攻击性,但其内核深处,似乎仍保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与木心精华同源的、纯净的木灵波动?只是这波动被某种更深沉的怨气或死意层层包裹、扭曲了。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这些古藤,莫非也是受“曦”的布置影响、原本用以守护或标识此地的灵植,却在漫长岁月中被此地残留的怨气、死意,甚至可能是一丝噬灵教的污染侵蚀,发生了异变?
若是如此,或许……木心精华能有奇效?
念头及此,沈清辞不再犹豫。她将盛放木心精华的玉盒猛地打开,双手捧起那颗翡翠般的心脏,全力催动其内的磅礴生机!
“嗡——”
柔和的翠绿色光华以木心精华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这光华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涤荡污秽、唤醒生机的纯净力量,瞬间照亮了浓雾笼罩的营地!
翠绿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疯狂舞动的灰黑色古藤,动作猛地一滞!
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又像是被母亲呼唤的迷失孩童,藤蔓表面嶙峋的木瘤剧烈蠕动,发出“吱嘎”的怪异声响。靠近光芒核心的几条藤蔓,甚至开始轻微地颤抖,尖端蜷缩起来,攻击的欲望明显减弱。藤蔓内部那丝微弱的纯净木灵波动,在木心精华的呼唤下,似乎有苏醒的迹象,开始与表层包裹的死寂怨气产生冲突。
有效!但范围太小,力度不够!
“夜宸!金道友!帮我争取片刻!护住我周围三丈!”沈清辞清叱一声,捧着木心精华,竟然主动向着藤蔓最密集、雾气最浓的来路方向,缓缓踏前一步!
“清辞!”夜宸大惊,想要阻止,却见沈清辞眼神坚定,毫无退缩之意。他一咬牙,剑势陡然变得疯狂起来,不顾消耗,将周身剑气催发到极致,硬生生将沈清辞身侧及前方的藤蔓清空、逼退出一小片空地!自己却因灵力剧烈消耗,脸色又白了几分。
金多多和阿默也拼尽全力,将两侧和后方的藤蔓暂时挡住。
沈清辞抓住这宝贵的间隙,将全部心神沉入木心精华之中。她不再仅仅是催发生机,而是尝试着,以自身灵狐之力为引,以木心精华为媒介,去沟通、唤醒古藤深处那丝被污染掩埋的纯净木灵!
这个过程比之前净化阵基污秽更加艰难。因为这些古藤本身已近乎彻底异化,那丝纯净波动微弱至极,且被重重死寂怨气封锁。
翠绿的光芒在沈清辞的引导下,变得更具渗透性和针对性,如同温柔却坚韧的水流,试图冲刷开包裹在外的“淤泥”。她额角青筋隐现,汗水涔涔而下,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周围的古藤在木心精华的持续照耀和沈清辞的沟通尝试下,反应变得更加剧烈和矛盾。一部分藤蔓变得迟钝、摇摆不定;另一部分则仿佛被激怒,更加疯狂地冲击着夜宸等人布下的防线,试图打断沈清辞;还有一些则在原地剧烈扭曲、挣扎,表面开始剥落灰黑色的死皮,露出下面一点点暗淡的、原本的深绿色。
场面一度陷入胶着。夜宸、金多多、阿默压力巨大,防线摇摇欲坠。林婉儿咬着嘴唇,将昏迷的姜云逸紧紧护在身下,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抵挡着零星飞溅的藤蔓碎屑和汁液。
就在沈清辞感到神识即将透支,那丝被封锁的纯净木灵却依旧难以真正唤醒的危急关头——
一直昏迷的姜云逸,眉心处那枚沈清辞之前施针稳定神魂时留下的淡淡金针痕迹,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金光!
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急速转动了几下,嘴唇无声地开合,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神念,直接传入正在全力沟通木心精华的沈清辞识海:
“怨非本……源……地脉淤……引……其根……入……潭……”
沈清辞心神剧震!
姜云逸在重伤昏迷中,竟再次凭借其玄妙的卜算感应,给出了关键提示!
怨气非古藤本源!是此地地脉有淤塞或污染,影响了它们!引它们去水潭!那个生长着“七彩蕴灵葫”、有着损毁印记的水潭!
是了!那水潭灵气纯净充沛,很可能是此地一处重要的灵脉节点或净化之地!古藤被怨气死意侵蚀,本能会抗拒纯净的生机之地,但若能将它们引入水潭范围,借助水潭本身的灵脉净化之力,或许能助木心精华一臂之力,强行冲刷掉部分侵蚀,唤醒其本源!
没有时间犹豫!
沈清辞立刻改变策略。她不再试图强行唤醒所有古藤,而是将木心精华的翠绿光芒,凝聚成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带着明确指引意味的光束,射向古藤来处的浓雾深处,并刻意将光束的路径,偏转向他们白天发现的、水潭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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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她对夜宸等人传音:“向水潭方向移动!引它们过去!”
夜宸虽不明所以,但对沈清辞的判断毫不怀疑。他剑光一引,率先向着水潭方向且战且退。金多多和阿默也立刻会意,护着林婉儿和姜云逸,跟着移动。
那些古藤果然被木心精华那带着指引和吸引意味的光束影响,加上众人移动带来的刺激,大部分藤蔓的攻势开始下意识地跟着光束和众人的方向偏移、汇聚。
众人一边抵挡着依旧猛烈的攻击,一边艰难地向水潭方向移动。雾气翻涌,藤蔓如影随形。
短短两三里路程,却走得惊心动魄,险象环生。夜宸身上又添了几道被木刺划开的血痕,金多多气喘吁吁,阿默的残盾几乎彻底变形,林婉儿更是跌跌撞撞,衣衫被刮破多处。
终于,水潭那碧绿的波光和中央“七彩蕴灵葫”散发的微光,穿透雾气,隐约在望!
沈清辞精神一振,将木心精华的翠绿光束,全力投向水潭中央!磅礴的生机气息与潭水本身纯净的灵脉之气产生共鸣,使得那片区域的光芒骤然明亮起来,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追击而来的古藤洪流,在触及水潭边缘那浓郁纯净的灵气场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骤然停滞!最前方的数十条藤蔓触及潭边湿润的岩石和草木,更是剧烈地抽搐、翻滚起来,表面灰黑色的死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痛苦蠕动的、暗淡的深绿色本体,发出如同哀嚎般的“吱嘎”声。
就是现在!
沈清辞将木心精华高高托起,将其中的生机之力催发到极致,如同瀑布般倾泻向那些停滞、挣扎的古藤!同时,她引导着水潭的灵脉之气,混合着木心精华的力量,形成一股温和却无可阻挡的净化洪流,冲刷向藤蔓的根源——那浓雾深处!
“哗——”
仿佛有无形的清泉流过。
浓雾剧烈翻滚、退散。那些疯狂舞动的古藤,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迅速软化、垂下,表面死寂灰黑的颜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原本深绿带褐的色泽,虽然依旧干枯缺乏生机,却不再有那种躁动的攻击性。藤蔓缓缓缩回雾气深处,那“沙沙”的摩擦声也渐渐平息、远去。
弥漫的乳白色雾气,在水潭灵光的照耀和净化之力的冲刷下,也变淡了许多,缓缓向后退去,露出了后方依稀的林木轮廓。
营地方向的篝火,早已消失在视野和感知中。
他们,被逼离了临时营地,却意外地……暂时化解了这场诡异的古藤之袭。
众人站在水潭边,喘息未定,看着退去的雾气和恢复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古林,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夜宸立刻检查众人伤势,所幸都只是皮外伤和灵力消耗,无人重伤。
金多多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手中光芒彻底黯淡、裂缝又扩大了几分的短杖,欲哭无泪:“亏大了,亏大了……这趟生意血亏啊……”
阿默默默走到潭边,捧起清澈的潭水,清洗脸上和手臂上的污迹与细微伤口。林婉儿则小心翼翼地将姜云逸放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见他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才稍稍放心。
沈清辞收起木心精华,脸色苍白,消耗巨大。她望着水潭中央那株静静散发着微光的“七彩蕴灵葫”,又望向雾气退去后、更显幽深的古林深处。
危机暂时解除,但他们也失去了营地,暴露在这片更加靠近雾区核心的陌生之地。姜云逸提示的“地脉淤塞”,又意味着什么?
这片看似生机勃勃的灵地,隐藏的秘密和危险,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多。
夜色,依旧深沉。而前路,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