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和小江垂着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厂长,我……我真没想到会这样。”王嫂都快急哭了,“郑老板说她有点累,想先回来歇着。都怪我当时太贪戏了没跟着。”
小江也十分愧疚,懊悔:“对不起厂长,我当时也应该跟着一起回来的。”
“你们!”刘德顺指着他们,气得说不出话来。
“刘厂长,您先别急着责备他们了。”邵钰珩站在一旁,眉头也紧紧皱着,但神情还算镇定。
“小河她肯定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去别处逛了。再等一下,如果再不回来,我们就去找。”
“邵先生,咱们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我提议,咱们现在就分头出去找!这镇子就这么大,她肯定走不远!”
“对对对!找人!赶紧找人!”王嫂也比较担心。
“小江,你对这镇上熟,你带几个人,去东大街那边找!王嫂,你去厂里,把还没睡的工人都给我叫起来,让他们去西市那边找!”
“好!”
就在他们分派好任务,准备动身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不远处慢悠悠晃了出来。
“刘厂长,邵先生,王嫂,小江,我回来了。”
她一出声,院子里那几个急得团团转的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朝她望了过来。
“郑老板!”王嫂反应最快,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抓住小河的骼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满是掩不住的关切。
郑小河看着他们着急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有些过意不去。
“真是对不住,让你们担心了。”她连忙道歉,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我……我本来是想直接回来的。可街上太热闹了。到处都是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我看着新奇,就……就多逛了一会儿。”
“逛街?”刘德顺愣了一下。
“是啊。”郑小河将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你们看,我还买了些好吃的呢。这是东大街那家‘李记糕团店’的定胜糕,还有这个,是他们家新出的桂花拉糕。我尝了一口,又香又糯,想着买点回来。”
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丝帕。
“还有这个,是我在一家苏绣铺子里看到的。那老板娘的手艺,可真好。那鸳鸯绣得,跟活的一样。我看着喜欢,就买了下来,想带回去送给我婶子。”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些东西展示给他们看,那副样子,就是一个被小镇上的新奇玩意儿迷住了,忘了回家时间的“贪玩姑娘”。
“我看着看着,就忘了时辰。等我反应过来,天都快黑了。我这脚也走得酸了,就想着慢悠悠地逛回来。没想到……没想到会让大家这么担心。真是我的不是。”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拿出了“物证”,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刘德顺看着她手里的糕点和丝帕,心里的那点因担心而引起的火气,瞬间消失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
总不能因为人家姑娘爱逛街,爱买东西,就去责备人家吧?
“哎……”他最终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郑老板啊,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下次,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晚上一个人在外面乱逛,多危险啊。你要是真想逛,就让小江陪着你。”
“我知道了,刘厂长。”郑小河连忙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这次是我不对,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行了行了,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嫂抹了把眼泪,也是想要活跃一下气氛,顺便表达一下刘厂长对小河的担心,便笑着对小河说。
“郑老板,您是不知道,刚才刘厂长那副样子,都快把我们给吃了。”
“你这个王嫂子,就你话多!”刘德顺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瞪了她一眼。
“好了,都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去吧。”邵钰珩在一旁打着圆场。
“小河也累了一天了,让她早点回去歇着。”
“对对对,快进去,快进去。”
众人簇拥着郑小河,回到了宿舍。
郑小河将买来的糕点分给大家吃,又跟他们说笑了一会儿,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两天,郑小河哪儿也没去,就待在了厂子里。
她大部分时间,都跟在邵钰珩身后,看他跟厂里的那几个老师傅,围着那些老旧的机器,讨论着改造的方案。
“邵先生,您看这台搅拌机。”一个姓钱的老师傅,指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机器,满脸愁容。
“这机器的轴承,磨损得太厉害了。现在一转起来,就‘咯吱咯吱’地响,跟要散架似的。我们自己也换过好几次轴承,可都用不了多久,就又坏了。”
邵钰珩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那台机器的底座和传动轴,又用手转了转那个巨大的搅拌桨,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钱师傅,我看了。你们这个轴承的问题,不是出在轴承本身,是出在润滑上。”他说。
“你们现在用的,还是最老式的黄油润滑。这种法子,不仅不干净,而且润滑效果也不好。时间长了,机器磨损得自然就快。”
“那……那该怎么办啊?”钱师傅问。
“我建议,可以把它改成油浴式润滑。”邵钰珩说,“我们给它加装一个密封的油槽,再设计一个简单的油泵循环系统。让轴承,能一直浸在润滑油里。这样一来,不仅能大大减少磨损,还能起到降温和清洁的作用。”
“油浴式润滑?”几个老师傅听着这个新鲜词,都凑了过来,一脸的好奇。
邵钰珩也不嫌麻烦,拿起笔,就在纸上画起了草图,耐心给他们讲解着其中的原理。
郑小河在一旁听着,一开始还能明白一些,可等他们聊到什么“齿轮比”“扭矩”“功率转换”这些专业名词时,她就彻底跟听天书一样了。
她看着邵钰珩那副神采飞扬,跟老师傅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心里暗暗觉得很有趣。
这个“技术疯子”,一碰到他喜欢的这些东西,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看他们讨论得投入,郑小河也不好再打扰,便一个人在厂区里溜达起来。
她看着那些正在晾晒的栀子花,闻着空气里那股清甜的香气,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也不知道,镇上的同志们,行动了没有?
那几个日本人,抓到了吗?
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啊。
她心里虽然着急,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到了第三天下午,邵钰珩和那几个老师傅,总算是从车间里出来了。
几个人都是一脸的疲惫,但眼里却透着无比的兴奋。
“郑老板!”刘德顺一看到她,就高兴地迎了上来。
“成了!成了!邵先生可真是神了!他把我们厂里那些老古董,全都给盘活了!”
“刘厂长,您太夸张了。”邵钰珩擦了把脸上的汗,也跟着笑。
“也不是全都盘活了。有两台机器,实在是太老了,磨损得太厉害,已经没有改造的价值了。我建议,还是跟总厂那边申请一下,换新的吧。”
“至于其他的,我都跟师傅们商量好了,也画出了详细的改造图纸。只要按照图纸上的方案来,我保证,你们厂的生产效率,至少能提高四成!”
“四成?!”刘德顺听得眼睛都直了,“我的乖乖!那可真是太好了!比我想的高太多了!邵先生,简直是我们厂子的救星啊!”
“刘厂长,您先别急着谢我。”邵钰珩说,“图纸是画好了,但改造起来,还需要一些新的零件和材料。这些东西,镇上不一定能买到。”
“这个您放心!”刘德顺看着这事妥妥的,就立马下了保证,“只要您把清单列出来,我就是跑断了腿,也一定给您弄来!我们镇上买不到,我就去苏州买!苏州买不到,我就去上海买!总之,绝不姑负你的辛苦!”
“那敢情好。”邵钰珩眯了眯眼,笑着点点头,“那这件事,就拜托您了。等第一批机器改造好,试运行成功了,我再过来看看。”
“好好好!那我们可就等着您了!”
郑小河看着他们,也跟着高兴,打算说了自从来到第一天她就产生的关于厂子的想法。
“刘厂长,既然机器的问题解决了,我也有几个的想法,是那关于咱们厂区规划的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她开口说道。
“哎哟,郑老板,您快说,快说!”刘德顺连忙说,“您可是咱们联盟的‘财神奶’,您出的主意,那肯定是金点子啊!”
“刘厂长,您又取笑我了。”郑小河玩笑般摊摊手,然后认真起来。
“我这几天,在厂里转了转,发现咱们这个厂区,虽然地方不小,但布局上,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哦?怎么说?”刘德顺和厂里的其他的小管事们都来了兴趣。
“您看。”郑小河指着不远处的几个车间。
“咱们现在是一号车间负责晾晒,二号车间负责蒸馏,三号车间负责调配,四号车间负责灌装。这几个车间,离得都挺远的。工人们每天搬运原料和半成品,都得在院子里来回跑,不仅浪费时间,还容易造成交叉污染。”
“我的想法是,咱们可以把整个生产流程,重新规划一下。把这几个车间,都连在一起,形成一条真正的‘流水线’。”
“流水线?”这又是个新鲜词。
“对。”郑小河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了这个流水线的意思,她的香河记在最初规划上就按照她的设计,已经实现了这种生产方式,只是这个年代的大多数工厂都是刚摸索出来没多少年,流程什么的都没有那么完善。
“咱们可以把一号车间和二号车间打通,晾晒好的花,直接就可以送去蒸馏。蒸馏出来的花露,再通过渠道,直接输送到三号车间的调配罐里。调配好的成品,再通过渠道,输送到四号车间的灌装机上。”
“这样一来,从原料到成品,所有的流程,都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完成。不仅大大提高了效率,减少了人工搬运的麻烦,最重要的是,能最大程度地保证产品的卫生和安全。”
“而且,咱们还可以把现在的几个小仓库,也都集成到一起,在生产线的末端,建一个大的成品仓库。灌装好的产品,可以直接打包入库。发货的时候,也方便。”
“还有,咱们这个院子,这么大,空着也是浪费。咱们可以开辟出一块地来,自己种点东西。比如熏衣草、迷迭香、薄荷……这些东西,既能当成咱们产品的原料,又能美化环境。到时候,咱们的厂子,就不光是个工厂了,还是个漂亮的大花园。”
她将后世工厂里最常见的“流水线生产”和“厂区绿化”的理念,用最简单的话,描述了出来。
刘德顺和邵钰珩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仿佛已经出现小河所描绘的画面。
“郑老板,你……”刘德顺喃喃自语,“你这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啊?怎么总能想出这些我们想都想不到的好主意?我有时候也会冒出来关于厂子的某些想法,但是比起郑老板你的想法来还是太片面了,觉得改不改都一样,只要生产上去就行了,不成想厂子还能这样规划。”
“是啊,小河。”邵钰珩也觉得异常有意思,“你说的这个‘流水线’,确实很实用。我天天跟机器打交道,怎么就没想到,可以用渠道来输送液体呢?我真是……太笨了!”
“邵先生,您可一点都不笨。”郑小河笑着说,“您是技术专家,想的是怎么把每一个零件都做到最好。我呢,就是个生意人,想的是怎么能更省事,更省钱,更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