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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救世主”(1 / 1)

历史的阴影里,从不缺席沸腾的血,与冰封的野心。

他们降生,他们在泥泞中爬行,他们归于无名冢茔。他们如磷火闪烁,他们如腐土消融。

攀登者如蚁附膻,各自描绘着冠冕堂皇的图腾:他们在金殿编织谎言,他们在议会分割血肉,他们在王座上降下雷霆,他们在战旗下播撒灰烬。

无论丝绸如何包裹獠牙,无论圣歌如何粉饰屠场,铁律,亘古如寒夜:

过往的骸骨未冷,今朝的盛宴未终, 明日的颂歌或将更甚……

但它的真容,从未更改——那是王座下的骸骨垒砌的高台,是法典后长刀的寒光, 是文明华服下,永不冷却的——

力量。

……

魔界深处,时间的概念总是有些暧昧不清,与其说是流逝,不如说是在某种永恒的基调下缓缓旋绕。

星暝睁开眼。最先恢复的不是视觉,而是一种更为基底、近乎本能的感知能力。他“看”到的并非单纯的黑暗,而是魔界本身那庞大、有序、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能量构架——如同巨树深入虚无的根系,又如星云缓慢旋转的脉络,在他意识的“视野”中无声地搏动、延展。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花了些时间,静静地躺在那里,让这种过于敏锐、与以前相比近乎“全知”般的感知逐渐“钝化”,缓慢地收拢,回归到更接近常人的五感范畴。然后,他才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转了转手腕。身体里充盈的力量感是陌生的,却又带着某种根植于记忆深处的熟悉。那感觉不像干涸的池塘被重新注满,而像是整条河床在无声无息中被拓宽、被加固,平静的水面下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容量与潜力。

他心念微动,一缕银色的光芒便自然而流畅地从指尖淌出,稳定、凝实,没有丝毫滞涩。更奇妙的是,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空间那些细微的褶皱与波动,随着他的意念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与响应——这份如臂使指的控制力,甚至比他在记忆中搜寻到的、自己过去的时期还要来得轻松、精妙。

“……不止是恢复。”他低语出声。在神绮太太她们一以贯之的坚持下,填补的绝不仅仅是过去自己“量”的缺口,更在某种程度上优化甚至提升了“质”。就像一个习惯了背负沉重枷锁长途跋涉的人,忽然间所有枷锁都被卸去,身体轻盈得仿佛要飘起来,反而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学习如何脚踏实地地行走,如何控制这份突如其来的自由。

他需要重新“校准”自己。

意念所致,银光如水银泻地般无声铺开,周遭景象瞬间转换。他已站在神绮为他保留的那间客房里。一切都保持着记忆中的模样:素雅的墙壁,柔软的地毯,靠窗的书桌纤尘不染,墨水瓶的盖子扣得严实,羽毛笔搁在笔架上。甚至,桌上那只花瓶里,还插着一束魔界特有的“星屑兰”,细小的花瓣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荧光,将房间映照得静谧而温馨。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又或者,是有人固执而温柔地拒绝了它的刻痕,每日更换鲜花,擦拭尘埃,静候着某个归期不定的人。

他走进附带的浴室,简单的浴池中,水温恒定在恰好的热度。浸泡在温热的水中,他闭上眼,水波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荡漾,蒸汽氤氲上升,这个过程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直到他感觉那份初醒时的“隔阂感”基本消退,充盈的力量如同被驯服的洪流,安静地蛰伏于意识掌控的深潭之下,他才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床边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料子柔软亲肤,式样是他习惯的风格,尺寸分毫不差,显然是特意备下的。

推开房门,走向大厅。他的步伐很稳,刻意收敛了所有可能外溢的能量波动,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或骚动。然而,刚走到大厅那高阔的入口,他就看到了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神绮。

魔界之主独自在大厅中央那片光滑如镜、映照着穹顶微光的地面上来回踱步,脚步比平时快,也显得有些凌乱,平日里总是含着温暖笑意的嘴唇此刻紧抿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小声嘟囔着什么,连星暝走近的脚步声都似乎没有察觉。

“小星暝!你醒了!太好了……”

神绮终于抬起眼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有星辰落入其中。她快步迎上前,那份毫不掩饰的欣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很快,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淡淡愁云又压了下来,让她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

星暝停下脚步:“……神绮太太,我这次‘休息’,具体过去了多久?还有,你看上去……心事很重。发生什么事了?”

“啊……这么明显吗?”神绮下意识地用手指卷起一缕发丝,眼神飘忽了一下,试图让表情更自然些,“其实也没多久啦,小星暝,对我们这样的存在来说,时间不就是眼睛一睁一闭的事情嘛……可能也就是几次茶会,几轮‘大扫除’,或者我尝试创造一种新口味点心的时间……”她努力用轻快的语调说着,但尾音却渐渐泄了气,最终化作一声小小的、带着懊恼的叹息,“好吧好吧,我承认我不太会说谎……骗不过你呢。其实是,嗯……梦子她,不小心惹我生气了?”

星暝微微挑眉,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梦子惹你生气?如果是相反的说辞我说不定还能信服——而且,在我的印象里,太太你真正动怒的次数,恐怕用一只手的手指都数得过来吧?” 神绮的好脾气和包容心,在整个魔界乃至他认知的所有存在中,都是出了名的宽广,能让这位创造主真正感到困扰的事情,实在屈指可数。

“怎么会?我明明也有过……”神绮还想辩解,但对上星暝那双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的眼睛,肩膀顿时垮了下来,“……果然不行。连小星暝都骗不过。好吧,其实是……”

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总是洋溢着温暖、好奇心与喜悦的脸上,罕见地蒙上了一层阴霾和……一丝明显的郁闷。

“是那个该隐。”神绮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厌恶,“他后来的所作所为,越来越过分,越来越没有底线了。不仅仅是在血族内部清理异己、吞噬同源,他的影响力,他那种玩弄‘命运’丝线的诡异手段,开始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粗暴地干涉现世,波及到无数根本与超凡世界无关的普通生灵的生存轨迹。刻意制造恐慌,挑起毫无意义的争端,放大族群间的仇恨与恐惧……就像在一张原本就色彩黯淡的画卷上,肆意泼洒污秽的墨点。我看不下去了。”

她抬起手,比划着,试图更清晰地说明情况,语气里带着行动派的果断:“所以,我觉得不能再这样坐视不理。就和梦子商量了一下,组织了几次……嗯……‘小规模’的、‘目的明确’的行动,去现世找过他几次。我们没想掀起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也不是要彻底消灭他——那很困难,代价也可能很大——我们最初只是想找到他,给他一个严肃的警告,或者至少设法让他收敛一些。”

“结果却弄得很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神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们出现在那些人类聚集的城镇、村庄附近,我们的样貌、气息、行事方式,都和普通人类差异太大了。尽管我们已经尽量选择偏僻的路径,行动时也加倍小心,隐匿行踪,但总会有意外被看到的时候。而在一些已经被该隐或别的谁暗中挑拨、煽动,本就充满恐惧、猜忌和对未知敌视情绪的地区,我们的出现,简直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

她撇了撇嘴,显得既委屈又有些生气:“他们根本不听任何解释,也不管我们有没有敌意,就直接把我们当成了从古老传说地狱里爬出来的、带来瘟疫和死亡的‘魔鬼’、‘恶魔军团’。明明我们队伍里的大多数成员,平时最大的爱好是侍弄魔界那些花草、研究新式糕点配方、或者进行一些完全不具破坏性的艺术创作,连架都没怎么正经打过——虽然可能有的魔物,对人类来说,略微有些吓人吧——可恐惧让他们失去了判断力。”

“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而且不止一次。”神绮的语气沉重下来,带着事后的反思与无奈,“有些被恐惧和谣言彻底煽动起来的人类,会聚集起不小的队伍,拿着草叉、镰刀甚至简陋的武器,怀着‘净化邪恶’的狂热攻击我们。我们当然要保护自己,但反击的力度……实在很难掌握。如果只是驱散或暂时制服,他们可能过段时间又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如果我们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得不将反击的力度稍稍加重一些,造成了伤亡……唉,事情就立刻变得无比复杂,滑向更恶劣的方向。人类的教会、当地的领主、甚至远方的王国,都可能以此为借口,大肆宣扬‘神圣征讨’、‘对抗地狱入侵’,将冲突无限升级,牵连进更多完全无辜、懵懂的生命。”

她看向星暝,眼神里带着后知后觉的明悟和一丝深刻的懊恼:“后来,当我静下心来,仔细梳理这几次冲突的经过时,才慢慢察觉到不对劲。很多冲突爆发的地点、时机,冲突骤然升级的节点,都巧合得令人脊背发凉。我才终于意识到,该隐很可能把他那种影响‘命运’的能力,用在了这上面。他刻意放大、扭曲了我们与人类之间每一个原本可能避免或化解的误会和摩擦,把一点点小小的火星,精心煽动成足以吞噬许多生命的燎原大火。”

神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更深沉的凝重:“然而,最麻烦、也最让我担心的后果,还不是现世的这些纷争和造成的损失。而是因为这些被刻意制造和放大的、涉及魔界居民与现世人类之间大规模冲突的‘事件’……我们,被‘天上的那些东西’注意到了。”

“那不仅仅是好奇的观察。是一种带着审视、评估、或许还有……不满与警告意味的‘注视’。而且,这种注视带来的压力,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停留在现世纠纷的层面。连魔界本身……好像也因为我们这次的主动介入,以及这些被放大后的牵连,被隐隐地纳入了某种……‘观察名单’或者‘潜在干涉范围’。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或直接干预降临,但这种被某种更高层级存在默默锁定、如芒在背的感觉……非常非常不舒服。就像你在一片看似晴朗无垠的天空下行走,阳光明媚,却总有一种冰冷的、无形的视线从你无法触及的云层后面,牢牢地钉在你身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真正落下,会以什么样的形式落下,又会带来什么。这种感觉,很糟糕,对吧?”

星暝沉默地听着。神绮的描述虽然带着她个人化的情绪色彩和比喻,但传达出的信息核心是清晰而严峻的。该隐这一手不仅阴险狡诈,而且极为有效。主动出击试图制止混乱的魔界力量,反而在他扭曲的“命运”丝线引导下,成了加剧混乱、吸引更高层次“关注”的绝佳诱因。这既牵制了魔界可能进一步采取的、更有效的干预行动,又将潜在的威胁部分转移到了魔界的头上,可谓是非常卑鄙无耻了。

“如果制造混乱的源头本身消失,”星暝缓缓开口,“那么,由他亲手编织、刻意放大并维持的这些混乱丝线,自然会失去核心的支撑,开始无可挽回地崩解、消散。而那些被吸引过来的、不必要的‘目光’,在失去了明确的聚焦点之后,也可能逐渐移开,或者至少,不再被持续地煽动、强化。”

神绮立刻听出了他话语中那份毫无转圜余地的决断,脸上的担忧之色更甚:“小星暝?你……你现在就要去找他吗?你才刚刚醒过来,力量虽然看起来是恢复了,但状态肯定还需要时间彻底稳定,而且外面现在的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还要复杂、危险得多,他经营了这么久,势力盘根错节,又有那种诡异的能力……”

“抱歉,太太。”星暝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休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久到丝线缠成了网,久到阴影几乎要覆盖一切。每多耽搁一刻,丝线可能缠得更死,局面可能滑向更深的泥潭。时间,并不站在一味等待和观望的这一边。我会去处理这件事。尽快带来消息——这次,会是彻底解决、尘埃落定的消息。”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给神绮继续劝阻或叮嘱的机会。周身银色的光芒自然流淌开来,身影在那纯净的光芒中迅速变得朦胧、透明,优雅而彻底地消散在魔界大厅的光晕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神绮伸出的、似乎想拉住他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慢慢落下,交握在自己胸前。她望着星暝消失的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轻轻叹了口气,长而密的睫毛低垂,掩盖不住眼底那无法完全驱散的忧虑。这注定不会是一场轻松、简单的较量,而更像是在悬崖边缘的钢丝上行走,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万劫不复。她只能在心底,默默为那位总是选择独自背负起最多、行走在最危险道路上的……“孩子”,送上最真挚、最深切的祈愿。

……

红魔馆。

星暝独自站在斯卡雷特居所的院门前,一丝极其短暂的恍惚感掠过心头。他尚未抬手,厚重的大门却先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一张带着些许未脱稚气、穿着红魔馆女仆装的陌生面孔探了出来。少女看起来年纪很轻,血族的特征尚不明显,脸色是健康的苍白,眼神清澈,但里面充满了新人特有的谨慎和一丝好奇。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吗?这里是斯……这里是弗拉德家族的私人宅邸,如果您没有事先预约或者收到邀请……”少女的声音清脆,措辞礼貌而周全,但身体却微妙地挡在门缝之间,显然在尽职地履行着守门者的职责。

几十乃至上百年的光阴,对于并非长生种的人类而言已是漫长的世代更迭,即便对于血族,也并不是一个随意忽视的小数字。他正想开口,用最简练的方式表明自己的身份。

“等等!请稍等!”一个略显急促却异常熟悉、清朗的声音从少女身后的方向传来,伴随着快速而稳定的脚步声。只见珂莉姆瑟从门后快步走出,他身上穿着一套裁剪极为合体的深灰色执事服,内衬雪白挺括的衬衫,领口系着端正的黑色领结,外套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原本略显纤细单薄的身形,在挺括衣料的巧妙剪裁衬托下,显得修长、挺拔而干练,已然褪去了多年前那份挥之不去的青涩与惶恐,沉淀出一种安静的可靠感。只是此刻,他脸上惯有的平静温和被一丝清晰的急切打破,几步就跨到了门前。

他先是对着有些愕然、不知所措的新人女仆快速而清晰地低声说道:“艾莉,这位是星暝先生,红魔馆真正的管家,之前因为极为重要的长期事务在外,今日方才归来。”然后,他立刻打开院门,看向星暝,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星暝先生,欢迎回来。旅途劳顿,请快进来。”他微微躬身,动作标准、流畅而自然,透着经年累月训练出的优雅。姿态恭敬,却又透着一份主动担当的熟稔。

被称作艾莉的新人女仆这才恍然大悟,脸颊瞬间飞上两团红晕,手足无措地向后退开一大步,连连鞠躬,声音都结巴起来:“非、非常抱歉!星暝管家大人!我、我是前不久才被招进来的,从未有幸见过您,请、请务必原谅我的冒失和无礼!”

“无妨,坚守职责是好事。”星暝对她点了点头,随即迈步跨过了那道熟悉的门槛。

星暝回来的消息自然瞒不住其他人,原本红魔馆的静谧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打破。细微的、尽量放轻的脚步声从楼梯转角、回廊深处、楼上隐隐传来;压低却难掩兴奋和惊讶的交谈声窸窸窣窣地响起,如同春蚕食叶。许多身影出现在视野可及的各个角落——有几位面容依稀可辨的女仆,远远望来,眼中含着激动与深深的敬意,远远地便躬身行礼;也有完全陌生的面孔,好奇地躲在半开的门边,小心翼翼地张望,窃窃私语;他甚至眼尖地看到,胡桃在二楼楼梯的转角处飞快地探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又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留下一串轻巧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是急着去通知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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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先冲到他面前的,毫无悬念是伊莉雅。

她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从主楼梯的方向过来的,深蓝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裙摆拂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她在星暝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眼中清晰地倒映出剧烈翻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感——长久的牵挂与日夜担忧,骤然重逢时冲击心灵的惊喜与不可置信,被独自留下面对一切的淡淡委屈与心酸,以及无数在漫长等待岁月中积攒下来的、亟待倾诉、渴望得到回应和理解的话语。她微微喘着气,仰头看着星暝,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几乎语无伦次:

“叔父!你……你终于回来了!这么多年,你一点音讯都没有……还有小恶魔她……” 提起那个名字,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哽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黯然与哀伤,但她很快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这段时间你到底在哪里?是不是遇到了很危险、很麻烦的事情?我们……大家都很担心,我一直……”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把红魔馆这些年在风雨飘摇中的坚持与变化、大家是如何努力维持这个“家”、遇到的种种危机与挑战、她内心的不安、恐惧、以及被迫加速的成长……统统告诉他。她想像想很久很久以前那样,或许能得到一个温和的摸头,一句“辛苦了”的轻声安慰,或者至少,一个表示“我回来了,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让她安心的眼神。

然而,她充满情感、几乎要决堤的话语,在星暝毫无情绪波动的注视下,渐渐放缓了语速,最终彻底停住。

星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没有像她期待或记忆中那样,露出温和的、带着歉意的笑容,或者用轻松甚至略带调侃的语气打断她的连珠炮般的询问。他只是在她因为激动而稍稍停顿换气的那个微小间隙里,抛下了句犹如陌路人般的话语:

“叙旧和详细解释,可以稍后再说,伊莉雅。”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她脸上过多停留,而是迅速扫过周围隐隐聚集、关注着这边的人影,最后重新定格在她那双因惊讶和些许受伤而睁大的眼睛里。

“先告诉我最关键的两件事:第一,现在的具体年份,从我不告而别的那一天算起,最好精确到月。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像冰冷的重锤,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伊莉雅的心口,也敲在安静下来的门厅里,“真祖,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最新的动向,实力的具体评估,任何你们掌握的细节,无论多琐碎。”

伊莉雅脸上那份混合着激动、关切、委屈和依赖的生动神采,如同被突如其来的寒霜瞬间冻结、凝固。她怔怔地看着星暝,那双漂亮的、总是努力显得坚强沉稳的红眸里,清晰的失落与难以言喻的难过迅速弥漫开来,甚至浮起了一层薄薄的、令人心碎的水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说“你难道一点都不关心我们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想说“你就不能先问问我好不好吗?”,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最终只是微微低下头,手指用力地攥紧了裙摆昂贵的面料。她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在无数个被责任和忧虑压得喘不过气的夜晚默默祈祷,结果盼来的第一句话,却是如此冰冷、直接、公事公办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甚至带着一种……让她感到心慌和刺痛的疏离感。仿佛她这些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情感,在他那更加宏大、更加紧迫的目标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空气中那些细微的尘埃仿佛都停止了飘动。

一旁的珂莉姆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叫不好。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上前半步,脸上迅速调整出得体而恭敬、却能有效打破僵局的微笑:“星暝先生长途跋涉归来,想必身心也需要稍事休整。而且,这些年来外界局势与馆内情况变化繁多,确实需要坐下来详细梳理,才能说清道明。图书馆那边最为安静,各类记录和资料也保存得最为齐全,不如我们先移步那里?也好让星暝先生定定神,慢慢了解。”

星暝的视线在珂莉姆瑟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似乎评估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简洁地吐出一个字:“可。”

珂莉姆瑟暗地里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侧身做出标准的邀请手势:“这边请,星暝先生。”他没有过多迟疑,率先转身,为星暝引路。

图书馆的大门很快被无声地推开。珂莉姆瑟请星暝在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旁坐下,自己则走到墙边的茶具柜前,动作娴熟地开始准备。烧水、温杯、从密封罐中取出茶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显然早已是日常习惯。热水注入白瓷茶杯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茶叶在滚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的清香,暂时驱散了室内的安静,也稍稍冲淡了刚才门厅里弥漫的尴尬与凝重气氛。

“我这次‘离开’,具体过去了多少年?”星暝没有去碰珂莉姆瑟轻轻推过来的、冒着热气的茶杯,目光直视对方,开门见山地问道。

珂莉姆瑟正在斟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报出了一个清晰而确切的数字。那是一个以“十年”为基本单位计算的、对人类而言完全无法忽视的时间跨度,足以让繁华的城邦兴起又衰落,让坚固的王朝建立又崩塌。

星暝眼中掠过一抹近乎叹息的了然,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珂莉姆瑟放下茶壶,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神色变得专注而严肃,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像一位尽责的副官在向久别归来的主帅陈述军情。他先从红魔馆内部说起,语气平实客观,不掺杂过多个人情感,如同在念诵一份经过仔细核实的年度报告:伊莉雅小姐如何在各方势力间周旋,协调馆内日益复杂的人事与事务;馆内成员如何适应失去“定海神针”后的变化,在各自的岗位上尽职尽责,维持着这座古老洋馆的基本运转;外部情报网络如何在局势动荡中艰难维持,甚至在某些区域有所拓展;以及与关键盟友的关系,如何在共同的威胁下得到进一步巩固和深化。他没有刻意夸大伊莉雅的功劳和艰难,也没有抹杀其他任何人的努力。他也非常坦然地提到了自己这些年的角色转变——从最初的受庇护者、图书馆的临时整理者,逐渐接手了图书馆的系统性管理、藏书修复,以及红魔馆相当一部分日常庶务的协调工作,如今已基本担负起类似“管家”的职责。他没有虚伪地表示要“让贤”或“物归原主”,只是清晰地说明现状,态度磊落,带着一种经过磨砺后的沉稳自信。

然后,他的语气明显地沉了下去,如同从阳光明媚的庭院步入了幽深的地下室。

“大概在您离开后不久,欧洲大陆,尤其是南欧的意大利诸城邦、以及不列颠岛等地,开始爆发一种……您似乎曾于书中提及的,极其可怕的瘟疫。人们称呼它为‘大死亡’,或者更形象的……‘黑死病’。但是,根据我们的观察和萝瑟茉小姐的深入研究,它……和历史上任何文献记载过的瘟疫,都有着本质性的不同。”

他开始详细描述:瘟疫传播的速度快得违背常理,往往一个繁忙的港口城市刚刚发现零星病例,不过短短数月,疫情便已沿着商路、随着逃难的人群,势不可挡地蔓延到内陆的城镇、乡村,甚至偏僻的修道院也无法幸免。死亡率高到匪夷所思,在某些疫情最严重的区域,几乎是“十室九空”,整条街道、整个村落死寂一片,只有乌鸦和野狗的嚎叫。患者的症状不仅仅是痛苦,更带着一种亵渎生命的诡异恐怖——持续不退的高热与能将骨髓都冻裂的寒战交替折磨;腋下、腹股沟或颈部的淋巴结肿大成鸡蛋大小、坚硬如石、颜色黑紫的可怕肿块,疼痛难忍,很多会自行溃破,流出浓稠恶臭的黑血和脓液;皮肤上会出现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出血点,最终融合成触目惊心的黑色斑块……患者往往在极度痛苦和神志模糊中,短短几天内便走向死亡,尸体腐败的速度也异乎寻常地快。

“而社会的崩溃,几乎与瘟疫的传播同步,甚至更快。”珂莉姆瑟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正常的秩序荡然无存。人们疯狂地逃离疫区,却又将病菌带到更远的地方;抢劫、暴力在失去管制的城镇中肆虐;对未知的恐惧催生了最极端的宗教狂热和对所谓‘带来瘟疫者’的疯狂迫害——‘女巫’、‘犹太佬’、‘异教徒’、甚至仅仅是长相奇特或行为孤僻的人,都可能被失去理智的暴民拖出来,未经任何审判就被处死。整个世界仿佛一夜之间退回到了最蒙昧、最野蛮的时代。”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发现。”珂莉姆瑟抬起眼,看向星暝,眼神凝重,“萝瑟茉小姐曾亲自冒险,深入疫情最初爆发、也最严重的几个地区进行过详细调查。她带回来的结论是:这种瘟疫的病原体……带有极其明显和活跃的魔法特性。它们不仅能高效地感染和杀死普通人类,对于许多依赖魔力存在或对魔力敏感的非人种族——包括我们血族、绝大多数魔法使、乃至妖精等族群——同样构成严重威胁,感染率和致死率虽然因个体差异和种族特性有所不同,但绝非免疫。更诡异、也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病原体似乎能‘感知’到纯粹的魔力或其他能量的波动,并会对其产生某种‘趋向性’,甚至表现出低级的‘攻击’行为。萝瑟茉小姐推断,这绝非自然演化能够产生的特性,极有可能是……经过人为精心调制、或者说被某种高层次力量彻底浸染、改造过的‘魔法造物’或‘活体诅咒’。而其源头,几乎可以肯定,与真祖所吞噬并掌握的‘疾疫’那一支古老血族的权能,脱不开干系。”

星暝的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社会全面崩溃之后,许多走投无路、陷入彻底绝望和疯狂的人类,有时会被某些谣言或简单的仇恨煽动,聚集起来,袭击他们认为是‘灾祸源头’的非人存在。”珂莉姆瑟继续道,“目标大多是那些位于偏僻地区、相对孤立的魔法使隐居地,或者不幸被发现的、落单的血族等。虽然这种由乌合之众发起的袭击,在真正的超凡力量面前通常毫无胜算,甚至显得可笑,但……如果被袭击的一方,因愤怒、或为了以儆效尤、或仅仅是为了确保自身安全而进行了过度的、波及范围广泛的报复,造成了大量人类死伤……那么,用不了多久,无论这位施以报复的非人存在本身实力多么强大,隐匿手段多么高超,背景多么神秘,总会遭遇各种匪夷所思的‘意外’,或是被卷入某些突然出现的、针对性极强的麻烦与危险之中,最终往往难以幸存。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无形的规则或力量在运转,刻意维持着某种扭曲的、对人类一方倾斜的‘平衡’,或者说,在系统地清除任何过于‘醒目’、‘不驯服’或可能‘破坏平衡’的非人势力。”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我们认为,这背后的推手,同样指向真祖操弄‘命运’的能力。他不仅利用人类的恐惧和混乱作为武器,同时也在利用这套隐形的规则,有条不紊地削弱、清除任何可能对他构成潜在威胁、或者仅仅是不愿意服从他安排的异类力量。”

“至于真祖本人……根据我们这些年不惜代价、通过各种或明或暗渠道刺探汇总的情报,那十三个最古老、也是最强大的血族氏族分支……到目前,他已经成功吞噬、融合了整整十二个。只剩下我们斯卡雷特一族,因为依托红魔馆的防御和……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建制和核心力量。其他一些侥幸残存、未被吸收的血族,要么早已化整为零,像老鼠一样躲藏在世界各个最阴暗污秽的角落,朝不保夕,根本不敢露面;要么就是彻底放弃了血族的身份与骄傲,用尽方法掩盖气息,试图融入茫茫人海,苟延残喘。他们,已经无法形成任何有效的合力或威胁了。”

“而他的力量……”珂莉姆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已经恢复到了……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甚至难以准确描述的恐怖程度。就在不久前,他曾经……主动来到过红魔馆外一次。”

星暝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紧紧锁定在珂莉姆瑟脸上。

“那一次,不能算是偷袭,更像是一次……力量展示,或者说是宣告,也可能只是一次随心所欲的‘测试’。”珂莉姆瑟回忆着,“他没有带任何仆从或眷属,独自一人前来。当时馆内如临大敌,所有能战斗的人员全部出动,在馆外预设的防御区域严阵以待,做了我们能想到的一切准备。但是……”

他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源自绝对力量差距的无力感:“战斗的过程,几乎是一面倒的碾压。我们惯用的、曾经对付过无数强敌的魔法、秘术、能力,对他产生的效果微乎其微。他似乎能轻易看穿我们每一次攻击的轨迹和意图,许多精心准备的封印术式,还未完全展开就被他信手破去。他的攻击方式诡异多变,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防不胜防。而最令人感到绝望的是,即便我们倾尽全力,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确实有几下攻击结结实实地命中了他,造成的伤口也会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愈合、消失,或者,他干脆就像……拥有无数条备用的生命一样,一个‘他’被暂时击倒或限制,另一个完好无损、气息没有丝毫衰弱的‘他’,便会从原有的躯体上复活过来……那感觉,不像是在对抗一个拥有实体的生物,更像是在对抗某种不死的概念,或者一片主动笼罩下来、无法驱散、只会不断吞噬一切的……命运阴影本身。”

“但是,他最终并没有攻破红魔馆最核心的防御魔法阵,也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屠杀。”珂莉姆瑟继续说道,语气复杂,“在彻底击溃我们的联合防线,充分展现出压倒性的力量差距之后,他主动停了手。当时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看着喘息不已、大多带伤的我们,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聊、失望的表情。他说……” 珂莉姆瑟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那冰冷、平滑、不带丝毫感情却又充满戏谑的语调,“‘只有这种程度吗?真是令人扫兴。传承自远古的斯卡雷特之血,所谓‘终结’的余烬,燃烧起来就只有这点温度和光亮?罢了,今日就到此为止,权当作正式盛宴前的开胃小游戏。我期待着……更有价值的对手出现。’然后,他就真的转身,如同散步一般从容离开,消失在夜色里,仿佛真的只是兴之所至,来‘活动一下筋骨’,测试一下玩具的耐久度。”

“我们事后反复分析推演,得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结论:他很可能……是将红魔馆,将伊莉雅大小姐和我们所有人,当作了一个长期的‘诱饵’,或者说,‘测试场’和‘磨刀石’。他想用我们的存在、我们的抵抗,来逼出他真正在意的、那个屡次打乱他计划的‘变数’,也就是您。他或许坚信,只要红魔馆还在,还在持续地反抗他,那么您就一定会回来,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星暝安静地听完这漫长而沉重的叙述,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看来,”他淡淡地开口,“我醒得还不算太晚。” 这句话听不出是庆幸还是讽刺,更像是一种冰冷的陈述。如果再晚上一段时间,红魔馆是否还能在真祖这种猫捉老鼠般的、随时可能失去兴致的“游戏”中存续下来,都是未知数。脆弱的平衡,可能早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被彻底打破。

珂莉姆瑟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希望光芒,那光芒驱散了些许他脸上的疲惫与凝重:“是的!星暝先生,您回来得正是时候!而且,根据萝瑟茉小姐、魅魔顾问她们后来从……从大小姐意识深处那个古老‘回响’那里艰难获得的信息碎片,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或许……只有一种方法能够真正终结他,终结这种笼罩一切的阴影。”

“就是您与他必须接触,真正激活朗基努斯之枪,重现它失落已久、据说从未在世人面前完整展现过的终极形态!而完整的圣枪,很可能是我们已知的、唯一能彻底杀死他、真正结束这一切被扭曲‘命运’循环的机会!”

星暝静静地听着,直到珂莉姆瑟说完,眼中那簇希望的火苗因为激动而灼灼燃烧时,他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嘲弄。他没有立刻回应关于圣枪和战术的讨论,而是忽然抬起眼,目光似乎越过了珂莉姆瑟,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突兀、甚至格格不入的问题:

“珂莉,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救世主’这种东西存在吗?”

珂莉姆瑟完全愣住了,显然没有预料到话题会如此突兀地跳跃到这个方向。他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努力思考了几秒钟,才有些不确定地、试探性地回答:“救世主?您是指……那位为了拯救世人而背负罪孽、最终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者形象吗?” 他不太明白星暝为何在讨论如此紧迫严峻的现实战略时,突然提起这个近乎哲学的话题。

“是啊,被钉在了十字架上。” 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但不知为何,这句简单的话在此时此刻的图书馆静谧空气中,却莫名地染上了一种沉重的、宿命般的回响。他没有解释这句话背后的任何隐喻、关联,或者个人感悟,仿佛只是随口发出的一声与当前话题无关的感慨。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片刻,然后,星暝毫无征兆地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

“我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他说,“消化你提供的这些信息,理清所有的脉络。然后,制定一个计划。不是击退,不是重创,而是一个……必须确保能彻底、不留任何后患地杀死他的计划。我们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他也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他走向图书馆出口的方向时,背对着珂莉姆瑟,声音清晰地传了回来:

“代我向伊莉雅,说声抱歉。”

属于星暝的身影很快消失。珂莉姆瑟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图书馆里,面前的红茶已经没了热气,静静地散发着最后一点苦涩的余香。他望着那扇被星暝重新关上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久久没有动作,也没有去碰茶水。星暝先生最后那句关于“救世主”的轻语,和那句简洁到近乎淡漠的“说声抱歉”,像两块突然投入心湖的、冰冷而坚硬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隐约感到,星暝先生似乎知道一些或许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一些更深沉、更黑暗、或许也更接近这一切疯狂根源本质的秘密。而那句突如其来的道歉……究竟是对刚才门厅里那近乎冷酷的态度的弥补,还是对即将到来的、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残酷、更加绝望的战斗的……某种预兆式的告别?

他猜不透,也想不明白。最终,他只是有些机械地伸出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红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那滋味久久地停留在舌尖,挥之不去。

(元旦了……放个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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