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累。
并非筋骨之劳,而是魂灵被无形之丝反复缠裹,渐次沉入永夜的倦。身体在虚无中微曳,像将熄的烛火最后一次颤动。
……
孤独。
这词太轻,载不动此刻的重量。那是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的荒原,连自己冰冷的心跳都成了唯一的、单调的、近乎诅咒的回响。没有应答,没有共鸣,唯有“我”在无垠的寂静中无尽地回荡,直至自己也化作寂静的一部分。
眼前铺开的,是比最深的渊底更彻底的暗。它没有边际,也无层次,只是存在,如钝重的帷幕,覆盖所有感官。
试图站稳,身躯却不由自主地轻晃,仿佛连存在本身都变得飘忽。
……
就在那片仿佛永恒的晦暗边缘,一点微茫的光,挣扎着透出。
不是耀眼的光明,只是一小块尚未被黑暗完全吞噬的“留白”。像褪色古卷上最后一角未被虫蠹的文字,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痕迹。
足下传来触感——冰冷、粗粝的黑色土壤。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原野。
然后——看见了花。
在那片黯淡光晕吝啬的笼罩下,是玫瑰。无边无际、恣意盛放的鲜红。花瓣厚重如丝绒,红得惊心动魄。
血的味道……却又不止。
“你……也是吗?”
一个声音响起,清澈、润泽,带着未经世故般的天真好奇,轻轻叩击他的感知。
“同样被留在这里……被‘永恒’本身所诅咒的存在?”
他缓缓抬首。花田边际的光晕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朦胧的身影。纤细,优雅,周身似有微光流淌,看不清衣饰,只觉轮廓柔和得不属于此地。
声音的主人似乎并不期待回答,反倒因这“相遇”而雀跃,语调轻快如吟唱:
“我叫莉莉丝!真难得呢……在这片连恶魔都不愿造访的地方,还能遇见‘同类’。不管怎样,我很高兴哦!”
他沉默着,某种冰冷的隔阂横亘于心。但那身影却仿佛得到了默许,轻盈地向前几步,周身的微光荡漾开,面容逐渐清晰。
那是令人屏息的美。五官精致如最苛刻的神只亲手雕琢,眉眼间本应蕴着传说中足以蛊惑星辰堕落的魔性。然而此刻她脸上绽开的笑容,却纯净得刺眼——没有算计,没有沧桑,没有背负罪名的怨毒,只有孩童般纯粹的好奇、毫无阴霾的欣喜,以及一丝找到同类的、天真的快乐。那笑容太亮,太干净,像雪落在灼热的烙铁上,瞬间蒸腾起令人心头发紧的、虚幻的白雾。
这无垢的笑靥,宛如一枚误坠泥潭的月亮碎片,兀自生辉,却照得四周的污浊与自身的沦落,愈发清晰,愈发……令人惘然。
……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挤出,干涩得像枯叶碎裂。
该隐骤然睁眼,从并非睡眠的浅层冥思中挣脱。猩红的瞳孔在昏暗石室里收缩,映着壁灯幽蓝的火苗,眼底闪过一丝罕有的、未及掩饰的怔忪。
他正躺在一具冰冷、毫无雕饰的石棺内——棺盖斜倚一旁粗砺的石壁,未曾合拢。这只是他无数藏身点中最简陋的一处,与其说是行宫,不如说是临时歇脚的墓穴。石室低矮,几盏幽蓝的魔法灯嵌在壁上,光线吝啬,将他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外头死寂,或许有被彻底收服、形同傀儡的属下在游荡,或许空无一物。他从不费心记挂这些尘埃般的细节。
“奇怪……”他修长苍白的手指用力按压太阳穴,仿佛要碾碎某种残留的晕眩,“我早已……超越这种凡俗的休憩,更不应……”
更不应有“梦”。
梦,对他而言,是早已剔除的冗余,是脆弱生灵神经末梢无意义的痉挛。他的意识应如精密的仪器,绝对清醒,绝对掌控。更何况,他所执掌的权能,本就触及“命运”的经纬。意识海的每一丝涟漪,都该在命运的织机上找到对应的丝线,得到合乎逻辑的“诠释”。
可刚才那片段……
一切清晰如昨日亲历,却又突兀得毫无根由——至少他很确定,自己的血液,冰冷依旧——只是刚刚的感觉,陌生,且令他极不悦。仿佛绝对掌控的版图上,出现了一小块无法标注、无法理解的空白。
该隐踏在冰冷的地面,黑袍下摆拂过棺椁边缘粗陋的刻痕(那只是他某次心绪不宁时随手划下的无意义线条)。他早已超越凡俗的生理周期,这片刻的“休憩”,更像是对“沉睡”这一概念的拙劣模仿,或是在无尽时光长河中,偶尔尝试扮演“死者”,以期获得某种近乎讽刺的、短暂的“安宁”。
他那些如蛛网散布的仆从与眼线,那些由血脉、契约或纯粹力量碾压而维系忠诚的眷族,自然会如机械般精准执行他的意志。背叛?在他的法则里,那只是力量不足以维持统治时必然的产物。而他的力量,早已深不可测。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那么……方才那掠过心头的、梦魇带来的晦暗不安,究竟所为何来?
他停下无意识摩挲着的手指,猩红的眼睛深处,一点冰冷的星火渐次燃亮。
是了。
如同静默的琴弦被特定频率拨动,共鸣独一无二——他感知到了。那个男人,那个屡次将他精心编排的命运乐章砸出刺耳杂音、带来无穷变量的“不谐和音”,已然归位。命运的丝线在遥远彼方——那座属于斯卡雷特家族的古老洋馆——再次传来熟悉而令人厌烦的震颤。那震颤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顽强的、如同野草般烧不尽的“存在感”。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唇边滑落,弧度冰冷,未及眼底,“原定的乐章……我本更偏爱从‘终结’的斯卡雷特启幕,逆着时光的流向,追溯至最缥缈的‘隐秘’。倒叙的史诗,逆流的因果,岂不是更具颠覆性的美学?命运的戏剧,总需些出乎意料的转折来提味。”
“可惜,另一位主角耐不住寂寞。”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裹挟着一丝近乎遗憾的冰冷,“也罢。那便回归最经典、最‘王道’的终章吧。在红魔馆,在‘终结’的城堡之前,为这冗长的叙事……落下最后的句点。我将在那里,亲手为所有阻碍命运洪流的礁石……刻上墓志铭。”
只差最后一步。斯卡雷特的血脉,那名曰“终结”的特质,是拼图上最终、也是最核心的一块。吞噬它,融合它,十三支古老源血的权能将于他一身圆满。他或许将超越“血族源头”的范畴,趋近某种更本质的“概念”。理应感到无上的满足,与掌控一切的、坚实的实感。
可是……为何?
为何在目标唾手可得的此刻,在力量已臻绝顶的此时,心底翻涌的,除却漠然的、近乎倦怠的“即将达成”,竟还有一缕更深沉、更晦暗的……宛如“失望”的情绪?
是了,失望。
仿佛一场筹备万载、期待已久的盛宴,临近开席时,却忽然索然无味。宾客面目模糊,菜肴千篇一律,连辉煌的灯火都显得空洞刺眼。那些曾需仰望、忌惮,甚至怀有恨意的更高存在,早已远去,痕迹淡薄如晨雾。环顾此世,竟觉天地空旷,四野寂寥。没有值得倾尽全力的对手,没有能真正带来战栗惊喜的变数(那个男人或许算半个意外,但也仅此而已),甚至没有一场真正能让他稍稍提起兴致的、像样的抵抗。
永恒的生命,无敌的力量,绝对的掌控……难道前方就是这样一片一览无余的、乏味的、名为“胜利”的荒芜平原?这便是一切挣扎、背叛、吞噬与征服之后,最终抵达的……终点?
就在这思绪如烟飘散的刹那,石室内,那幽蓝的光焰,极其诡异地,齐齐向内侧弯曲、坍缩了一瞬。
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虚影,无声无息地凝聚在他身侧不远。那身影笼罩在朴素的、亚麻质地的牧羊人袍服里,面容犹带少年般的清朗,眼神却盛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重如夜的悲伤与怜悯。唇瓣开合,声音温和,却似带着穿透岁月尘埃的力量:
“该隐……我的兄长。你脚下的路,已蜿蜒至连星光都拒绝照耀的深渊……现在回头,或许……”
“亚伯。”
该隐甚至没有完全侧首,只是眼角的余光,如冰冷的刀锋般掠过那道虚影。猩红的瞳仁里,先前那丝飘忽瞬间冻结,被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暴戾与厌憎所取代。
仅仅是一个念头,一股凝聚了寂灭意志的冲击而已——
“嗤……”
恍若刀锋切开薄冰。亚伯的虚影连一声完整的叹息都未能成形,那满载悲悯的面容便骤然扭曲、崩解,随即彻底消散于无形,干净得仿佛那声“兄长”的呼唤,只是疲惫心神产生的、可笑又可怜的错觉。
石室重归死寂。该隐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虚握的、空无一物的掌心。
偶然浮起的记忆残渣?被吞噬血脉中过于强烈的执念回响?抑或是……那无所不在的“命运”本身?
他不知,亦……不愿知。
“我的力量,”他开口,“早已凌驾于此世万象之上。十二支系的权柄归流一身,命运经纬任我拨弄。文明生灭,众生轮回,不过是我掌中剧本可随意涂改的章节。这世间,除乎天穹,理当再无匹敌者,再无脱离轨道的‘意外’。”
他像是在宣示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又像是在对某种日益清晰的虚无,进行徒劳的驳斥与加固。
然而,宣示之后呢?
站在力量的绝巅,俯瞰已然在握、可以随意揉捏的世界,为何……那不知何时油然而生的空洞,非但未被填满,反而愈发深邃、愈发无所不在地弥漫?如同最精致的华服之下,日渐腐朽的枯骨。
这空虚,并非对更多力量的饥渴,也非对未竟目标的不甘。它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失却”。仿佛永恒的生命、无敌的力量、绝对的掌控,本身就是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他得到了曾渴望的一切,却发现这一切的重量,竟抵不过遥远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伊甸园外的黄昏里,一阵风带来的、微不足道的、名为“自由”或“温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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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者,究竟在失却什么?又在寻觅什么?那被无尽岁月和至强力量所遮蔽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渴望,究竟是什么?
该隐猛地阖眼。将这个几乎要滑向脆弱与自我怀疑的念头,如同掐灭最后一粒危险的火星般,狠狠碾碎。沉溺于此等无解的空虚,是败者的哀鸣,是走向终极腐朽的前兆。他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前进,吞噬,完成那幅早已刻入命运的、唯一的、“完美”终局。
他将所有翻涌的、不合时宜的思绪,强行收纳,压缩,封存进意识最底层、最坚硬的冰壳之下。再次睁眼时,那双眼中,只剩下熟悉的、绝对的冰冷、锐利,以及俯瞰众生如蝼蚁的漠然掌控。
“是该……终曲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向那片仿佛亘古如此的空无。
刹那——
两股截然不同、却都蕴含着令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于时间尽头的古老凶灵被同时惊醒,自虚无的最深处狂啸而出。
——————我是分割线——————
红魔馆,星暝的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他坐在床沿,手肘撑着膝盖,指尖无意识地抵着额头——这个姿势维持了有一会儿了。脑子里该想的、不该想的,全混在了一起。
该隐……方案……杀死他的办法……
这些词在脑海里打转,却沉不下去,像油浮在水上。反倒是一些更遥远的、本应封存好的东西,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昆仑山巅凛冽到能割裂灵魂的罡风,想起自己挡在八云紫身前时,体内每一寸骨骼仿佛都要被碾成齑粉的痛楚。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守护”,尽管代价惨重。
接着,记忆跳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秋夜。他身边是个眉眼温润、总带着点朦胧笑意的蜃妖。内容有些模糊,只记得那份难得的、无需戒备的松弛——如今想来,奢侈得像一场偷来的梦。
还有瑞灵,那小家伙明明细心却又有点拘谨的样子;历代博丽巫女们或坚毅、或无奈、或嫉恨,最终又都归于平静的眼神;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总是吵吵嚷嚷、喜欢用魔界带来的奇怪读物“污染”图书馆、笑起来有点傻气的脸上——小恶魔。
“蜃气终会消散……”
他低声念出这句话,像是在咀嚼某种宿命的滋味。这些被他小心翼翼收在心底的画面,无论当时多么鲜明、多么值得珍惜,在漫长到近乎残忍的时间尺度下,是否终究只是一场场过于逼真的梦?他本该是那个最清醒、最不该沉溺于感怀的人,此刻却被一种深重的、源自生命本身的疲惫攥住了心神。那疲惫并非来自肉体,而是灵魂在无尽跋涉后,回头望见来路一片苍茫时的空虚。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把这种“软弱”压回去——现在不是时候。
几乎是带着点自毁般的力道,他猛地站起身,拉开房门,走廊里的光晕暖黄,一如既往地笼罩着静谧。但他站在门口,却觉得这光景底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这座洋馆,这里的每一个人,连同他自己,似乎都被笼进了一层看不见的、悲伤的薄纱里。往日那些鲜活的吵闹、琐碎的烦恼,此刻想起,都变得珍贵而脆弱。
“孩子……”
那声音又来了。并非响在耳边,而是直接从他意识深处浮起,温和,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磐石般的恒定感。
“你前方的道路依然荆棘丛生,黑暗浓重。但请勿怀疑,我等深信,唯你手握斩断宿怨、扭转狂澜之契机。”
星暝嘴角牵动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回到红魔馆后不久,这声音便如影随形。他感知不到它的具体来源,只能隐约察觉自己体内似乎莫名寄生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存在”,它时而显现为模糊的剑与天平的虚影,时而只余一片温暖的微光。它不对话,只给予这种近乎箴言的“鼓励”。是好是坏?星暝懒得深究,也无力深究。在这种时候,哪怕是虚妄的寄托,也聊胜于无。
他沿着螺旋向下的楼梯慢慢走着,脚步放得很缓。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不想再困在那间安静的屋子里。也许是想在最终的暴风雨来临前,最后感受一下这座建筑平稳的脉搏,看看那些尚且安好的人们——哪怕只是匆匆一瞥。这种近乎徒劳的“确认”,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当下”的实感。
这份奢侈的、飘忽的宁静,终结于一串迅疾而刻意的脚步声。
珂莉姆瑟的身影几乎是从阴影中“滑”出来的,他显然在极力控制速度,避免惊扰他人,但脸上的神色却绷得紧紧的,那种经过历练的沉稳被一种临战前的锐利取代。他在星暝下方几级台阶处停住,仰起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星暝先生,‘他’……正在靠近。逼近速度……很快。”
“他”这个称呼,在红魔馆并不是什么陌生的词语。
星暝下行的脚步彻底顿住,但他脸上没有露出惊讶。
“……目前馆内其他人,知情么?”他问。
“魅魔顾问等,应该已经通过各自的渠道察觉了。”珂莉姆瑟语速很快,但汇报依旧有条理,“我尚未进行全馆内的通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星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
“发布全馆一级战备指令。所有非直接战斗人员,立即按既定预案进入指定避难区域或安全屋。战斗序列人员,各就各位,依托馆内防御体系进行梯次布防。”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珂莉姆瑟,看向更远处是虚空,“……若有任何人,自觉无法面对接下来的战斗,心中生怯……允许他们自行离去,不得阻拦,亦不必追究。”
珂莉姆瑟的呼吸窒了一下。他深深看了星暝一眼,没有质疑,没有犹豫,只是挺直了背脊,右手抚胸,行了一礼:“遵命。”下一秒,他的身影已如轻烟般从楼梯上消失,去传达这或许意味着永别的命令。
楼梯处重新只剩下星暝一人。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却莫名透出一股孤绝。心底那片本应被熊熊烈火和冰冷算计填满的区域,此刻竟荒芜一片,只有一阵阵空洞的、带着铁锈味的悲哀回响。他这一生,穿越无数区域,历经纷争离合,守护过,挣扎过,也失去过。过往的每一次重大抉择,事后回想,都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走向某个既定的端点。而此刻,站在宿敌的门前,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仿佛眼前这场关乎无数存亡的对决,也只不过是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剧本”中,早已写就的一章。所有的反抗,所有的筹谋,所有的牺牲……意义何在?不过是在既定的舞台上,按照写好的台词,演完这荒诞而惨烈的一幕?
“孩子……”
心底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的敦促。
“勿让虚无的悲叹侵蚀你的剑锋,勿让宿命的阴影蒙蔽你的双眼。你之心志,当坚如磐石。”
这一次,伴随声音而来的,还有光。
并非外界的光,而是从他自身内部,从他意识的核心,温柔而坚定地透射出来。楼梯间的墙壁、盘旋的扶梯,都在这奇异的内部光照下变得朦胧。光晕荡漾、凝聚,最终在他面前不足一臂之处,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身影。
那是一位超脱了世俗“美丽”范畴的存在。他身披看似简约、实则每一道弧线都蕴含着永恒般律动的银白色裙甲,甲胄流动着柔和又不可过久注视的光泽。右手自然下垂,握着一柄十字长剑,剑身并非金属,更像是凝固的、纯粹的光辉,散发着斩断一切邪恶与不公的凛然正气。左手平举,托着一架精巧绝伦的金色天平,天平两端空无一物,却自然保持着绝对的平衡,象征着毋庸置疑的公正与裁断。他身后缓缓舒展的羽翼——并非鸟类羽翼的模仿,而是由无数跃动的光之翎羽构成,舒展间,恢弘而圣洁的气息无声弥漫,却又奇妙地不给人压迫感,只有一种深远的悲悯。
这身影出现的刹那,红魔馆内所有对能量敏感的存在,无论是正在紧急布置防御的萝瑟茉,还是战前“热身”的魅魔,都下意识地心头一凛,感到一股温暖而浩大、截然不同于馆内任何气息的“存在感”一闪而过,却又瞬间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无需讶异,亦无需呼唤我之名。”那光影构成的存在“开口”,声音直接响彻星暝的灵魂,“此刻,唯你,身为撬动既定命运轨迹的‘变数’之核,方能得见我这缕遗留于此地的微弱投影。长久以来,对人类因该隐悖逆之举而蔓延的苦痛,我所能做的……实在有限。”对方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歉然,“我于此世能驻留的干涉力量极为稀薄,仅能在因命运天平急剧摇摆的关键之点,短暂显化,为那些敢于向深渊投掷火种、不屈从于扭曲安排的灵魂……提供些许微光与指引。”
星暝凝视着这超乎想象的存在,一个在无数传说中煊赫无比的名号,几乎是本能地滑到嘴边:“……米迦勒?”
“称谓不过符号。”光影——米迦勒——微微颔首,确认了这个身份,那悲悯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星暝的躯体,看到了更深处挣扎的灵魂,“该隐所行,早已超越背信与杀戮。他以命运权柄为玩物,以众生悲欢为戏码,播撒疫病,撕裂文明,令万千灵魂永堕绝望之渊。其罪孽之深重,已非此世任何律法或惩戒所能裁量。我此来,非为审判,而是……助你获得终结这场漫长悲剧的‘资格’与‘力量’。”
星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浮现出信徒得见神迹的激动,也没有怀疑的轻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倦的平静。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细微而苦涩:“助我?你认为……面对吞噬了十二支系权柄、执掌命运经纬的他,我还有胜算?或者说,你所谓的‘助’,又能做到何种程度?”
“并非‘认为’你有胜算,”米迦勒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洪钟大吕,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净化的烈焰与重塑秩序的重量,“而是此役,于你,从无‘失败’此一选项。”他向前微踏一步,“对于该隐,孩子,你需争取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让更高力量得以短暂介入此世纠缠的‘神圣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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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的十字光剑微微抬起,剑尖并非指向任何实体,而是仿佛点在某种无形的经纬之上:“我无法将浩瀚天国之力直接灌注于你凡俗之躯,但我可做一事:以此投影为桥梁,以吾‘裁定’之能为匙,暂时‘解锁’你存在本质中,那被此世重重迷雾与你自己长久认知所遮蔽的……真正锋刃。”
他左手的天平散发出柔和的辉光,光芒流淌向星暝:“该隐肆意拨弄命运丝线,每一次扭曲,都是对世界本身的亵渎与悖逆。这些悖逆如同污浊的荆棘,缠绕其魂,却也成了他最深的破绽——只因神圣的‘公正’与‘裁决’,生来便是为了斩断此等扭曲。我将把此部分的权能,短暂编织于你的灵性之中。当你与他直面,此权能自会感应那最剧烈的不谐之处,将其‘标记’、‘显圣’,使之从不可捉摸的概念,化为一道短暂存在、可供凡间之力触及的‘真实裂痕’。”
“这才是你所需的‘资格’——看见那唯一破绽的视野。而‘利器’……”他看向星暝,仿佛看透了他所有的过往与挣扎,“一直就在你手中。你那搅动既定轨迹的‘变数’本质,你那曾与完整圣枪共鸣的灵魂——当破绽显现,唯你的存在本身,你的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反抗宿命的意志迸发,才是能真正贯穿命运、给予其根源性终结的……终极之枪。”
星暝没有回答,目光在米迦勒的光剑与天平之间游移。他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绝对真诚与那庞大计划背后的巨大风险。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魔力的微风拂过。绿发的魅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上方,她轻盈地飘下几级台阶,落在星暝侧后方,翡翠色的眸子先是狐疑地扫过对着空气“发呆”的星暝:
“喂,星暝,你一个人杵在这里演什么独角戏呢?刚才那一瞬间……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你偷偷把教会的人请来打扫了红魔馆一顿吧。”
显然,米迦勒的存在与星暝的交流,于她而言,仅仅是察觉到一丝极端隐晦的能量涟漪与令人不适的“洁净感”。
米迦勒的投影静静伫立,目光温和地落在星暝身上:“孩子,请相信我。”
星暝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丝飘忽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悲戚,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强行覆盖、压平。他转向魅魔,以及几乎同时从图书馆方向快步走出的萝瑟茉——紫发的魔女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听着,”星暝的语速很快,“你们,所有人,想办法拖住真祖。不惜任何代价,给我争取一段时间。我……需要一点时间完成最后的准备,很快回来。”
“拖延?!”魅魔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星暝的手臂,脸上写满了“你疯了么”,“星暝,你脑子是不是睡糊涂了?那怪物的目标从头到尾就是你!是整个红魔馆里他最想拆吞入腹的点心!如果你不在这里,他立刻就会像闻到血味的鲨鱼一样转头去找你,或者更糟——”她环视四周,语气激烈,“——他会因为失去立即抓住你的耐心,而干脆把这整座红魔馆,连带里面所有人,都当成泄愤的玩具,一寸寸碾碎!就为了逼你现身!这法子根本行不通,是自杀,还会拖所有人下水!”
“不——”一个冷静的声音插了进来,斩断了魅魔激动的语势。是萝瑟茉。她紫色的眼睛紧紧锁定星暝,语速同样飞快,却条理分明,“——有可能。还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创造出你需要的‘时间差’。”
魅魔猛地扭头瞪向她,一脸“你也在发什么癫”的表情:“书呆子!都什么时候了,你那些纸上谈兵的理论能顶什么用?真祖不是等着你破解的魔法模型!”
萝瑟茉没理会她的呛声,目光依然钉在星暝脸上,快速说道:“星暝,你还记得吗?很多年前我们初遇时,在伏瓦鲁图书馆,为了让你混入审判所,我施展的那个魔法。”
星暝眼神骤然一凝:“……那个让我暂时变成你样子的法术?它……对真祖也能起作用?”他立刻抓住了关键,“你是说,由你来伪装成我?”
“不是简单的伪装。”萝瑟茉摇头,大脑显然在高速运转,“那个魔法的核心,是在超距上建立量子层面的短暂共鸣,让受术者的外在形态、能量波动、甚至部分生命特征,无限趋近于施术者指定的‘模板’。当初我用的是我自己作为模板。现在,模板可以换成你。”她语速更快了,“真祖追踪你,依靠的绝不仅仅是视觉或魔力感知,更可能包含对你独特‘存在性’的感应,尤其是你作为‘命运变数’的那种扰动特质。我这个魔法无法复制你那种本质特质,但它能在极短时间内,制造出一个从几乎所有常规乃至非常规探测角度上看,都‘极度像你’的幻象。如果由我来承载这个幻象,出现在红魔馆,正面吸引他的注意力……”
魅魔倒吸一口凉气,打断了萝瑟茉:“你疯了!你要自己去当这个诱饵?扮成星暝的样子,去直面该隐?先不说这魔法能不能骗过那个怪物对命运的感知,就算能骗过几秒,一旦他察觉不对,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那种层级的能量压迫和攻击!你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
“所以需要时间差!”萝瑟茉转回头,狠狠瞪了魅魔一眼,“魔法生效期间,我会尽量模仿星暝的行为模式,与他周旋,对话,甚至……进行有限度的对峙。目的不是战胜他,而是‘稳住’他,制造出‘星暝本尊正在此与他较量’的假象。与此同时,真正的星暝,必须利用这争取来的、或许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去做任何他认为能决定胜负的事!”她重新看向星暝,眼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这个计划的核心前提是——你那种干扰命运的能力,是否还能起效?哪怕只是让该隐的判断产生一丝偏差,让他在面对‘我变成的你’时,有那么一瞬的迟疑,我们的计划就多了半分成功的可能!”
星暝依旧没有说话。他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仿佛在衡量着这疯狂计划的重量与代价。米迦勒的投影在一旁静静矗立,无言地传递着支持。
魅魔看着这两人,又急又怒:“不行!这太冒险了!成功率有多少?萝瑟茉你现在撑不住高强度魔力输出和精神伪装吗?!星暝,你难道真的要让她去送死吗?”
星暝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掠过魅魔焦灼的脸,落在萝瑟茉异常坚定的面容上,最后,似乎又穿过了她们,看向冥冥中某个不可知的所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嘴角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漏气般的“呵”声。
那声音起初像是压抑的哽咽,随即变成了低沉的、断续的笑:“呵……呵呵……”
笑声逐渐变大,变得连贯,在骤然紧绷、充满压抑恐惧的红魔馆内回荡开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弯下了腰,手指插入银色的发丝,肩膀剧烈抖动。这笑声里没有丝毫欢愉,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荒诞、苦涩,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仿佛一个在黑暗迷宫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一扇门,却发现门上写着“此路不通”,而自己身后已是万丈深渊。
馆内各处,正在紧张备战的人们都被这突兀而疯狂的笑声惊动了,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楼梯口的方向,不知道那位归来的管家究竟怎么了。
只有萝瑟茉,静静地看着他。她从那双笑得溢出生理性泪光、却冰冷彻骨的眸子里,读懂了那笑声背后的一切——对命运无情摆弄的尖利嘲弄,对不得不让同伴赴险的撕心痛楚,对自身如同棋子般被推向终局的暴怒与不甘,以及最终,将所有这一切碾碎后,淬炼出的那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星暝的笑声如同被骤然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在楼梯间回荡。他抬手,用袖子狠狠地、胡乱地抹过脸颊,抹去泪水和所有软弱的痕迹。再抬起头时,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非人的平静,但那平静的冰面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黑色火焰。
他看向萝瑟茉:“……王车易位,绝境对杀……用我作饵,换取真正的将军一击。你那个魔法……是叫‘超距共鸣魔法’没错吧,萝瑟茉?”
萝瑟茉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是。我会立刻开始准备,调整术式参数,将模板锚定在你身上。但施法过程需要你的完全配合,不能有任何抗拒,而且对魔力和精神负担极大……”
“萝瑟茉。”星暝忽然打断她,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萝瑟茉抬眼,带着询问。
星暝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保重”,想说“如果我回不来”……但最终,所有汹涌的情感都被那冰封的平静死死压住。他缓缓地、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背负上了更沉重的东西。
“……不,没什么。”他最终说道,“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