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其实并不算特别难以想清楚。祁同伟眉头紧锁,烟雾从鼻腔缓缓逸出。他快速在脑海里盘算着利弊得失。在这个节骨眼上,顾老直接对自己下杀手的可能性有多大?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为什么?成本太高,风险太大。自己现在是京州市委书记,是赵家阵营在汉东楔下的钉子,刚刚凭借雷霆手段打掉了蒋正明集团,风头正劲,背后站着赵蒙生,甚至更深层的关系网也若隐若现。
动自己,意味着要面对赵家阵营的疯狂反扑,要承受汉东乃至更高层面官场的巨大震荡。这无异于一场政治豪赌,一旦失手,顾老自己也难逃反噬。对于顾老这种级别的政治人物而言,除非被逼到绝境,否则绝不会选择如此极端、如此不留余地的方式。
目前看来,蒋正明虽然倒了,但顾老的根基并未被完全撼动,他远未到需要铤而走险、直接物理清除自己的地步。
那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顾老的杀心,更大概率是指向即将进入二审、并且最终必然走向死刑复核程序的蒋正明,以及其核心党羽:
王斌、黄正同、张天庆、潘伟、陆翔、钱谦益、佟正新、施泽正、金城司、杨涛,还有那个黑社会头子“四爷”李四海及其手下那批血债累累的亡命徒!
想到这里,祁同伟的心猛地一沉。这才是真正棘手的问题!比直接针对他祁同伟,要棘手十倍、百倍!
蒋正明这帮人,现在就是一颗颗巨大的定时炸弹,他们脑子里装着太多足以将顾老炸得粉身碎骨的秘密!
顾老怎么可能允许他们活着?允许他们有机会在法庭上,在死刑复核的讯问中开口?必须灭口!必须在这些炸弹的引信被点燃之前,彻底拆除它们!
可是,怎么灭?在哪里灭?
目前的蒋正明一干人犯,还羁押在京州市看守所。这里,还在他祁同伟的绝对掌控之下,杜司安、靳开来的人牢牢盯着,像铁桶一般。
顾老的手伸进来不容易。但问题是,这种羁押状态能维持多久?
案件进入二审阶段,管辖法院可能是省高院。一旦二审开庭,或者仅仅是程序性移送,省高院完全有可能以“案情重大”、“避免地方干扰”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案犯提押到省公安厅看守所,或者其他更“安全”、“便于管理”的场所。
到了那时,看守力量、监管环节都可能发生变化,顾老经营汉东多年,在省级政法系统内部必然还有残存的势力或可被收买利用的漏洞。操作空间就大了。
再往后,更可怕的是死刑复核阶段。案子要报到最高法院。最高法完全可以指定国内任何一个他们认为合适的看守所来羁押这些“要犯”。天南地北,山高皇帝远。
在漫长的押解路途、复杂的交接环节、陌生的监管环境里,有多少漏洞可钻?有多少“意外”可以发生?猝死、急病、自杀、越狱被击毙……操作手法可以层出不穷,而且事后追查起来,难度极大。
这中间涉及的环节太多了!法院、公安、看守所、押解队伍……每个环节都可能被渗透,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只要有一个环节被顾老突破,蒋正明这些人就可能“被消失”、“被死亡”。
到时候,死无对证,所有的秘密都将石沉大海。他祁同伟辛辛苦苦抓来的人证,好不容易撬开的嘴,都将失去意义。不仅无法将顾老彻底扳倒,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这条老狐狸彻底隐匿起来,甚至有机会反扑。
一想到顾老可能动用其在司法系统内部深藏的力量,在某个他祁同伟根本无法触及的环节,轻松地让蒋正明等人“合理”地消失,祁同伟就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和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对复杂局面的清醒认知。权力场如同深海,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暗流汹涌,你不知道哪块礁石后面藏着致命的陷阱。
他甚至想到,就算自己的爷爷祁胜利,那位在政法系统深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政法王”,在面对这种盘根错节、牵扯极深、对方又狗急跳墙的局面时,是否就能完全掌控每一个环节?难!太难了!
人心隔肚皮,在顾老许下的巨大利益(可能是政治庇护、可能是天文数字的金钱、也可能是家人安危的威胁)面前,有多少人能够坚守原则?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祁胜利的权威固然强大,但也并非无所不能,尤其是在对方同样位高权重、且不惜一切代价要灭口的情况下。
“呼……”祁同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扭曲、升腾,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来到京州担任市委书记以来,历经风雨,扳倒蒋正明,他始终感觉一切尽在掌握。但此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头皮发麻”。
这是一种面对庞大、隐秘且不择手段的对手时,产生的对局势可能失控的本能警觉。
办公室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敲打着寂静。
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寻求破局之道。必须找到一个方法,确保蒋正明这些人,能够活着走上法庭,活着完成死刑复核,把他们肚子里的秘密,变成钉死顾老的铁证!
他猛地转身,走回办公桌后,目光落在桌上那部红色的、线路绝对安全的专线电话上。这部电话,可以直接连通那个在政法系统拥有至高威望的老人——他的爷爷,祁胜利。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的躁动,祁同伟伸出手,手指沉稳地按下了那个铭记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几声悠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他的心跳上。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略带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喂,同伟?”
“爷爷,是我。”
祁同伟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细微的紧绷感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用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尽可能清晰、详尽地将目前面临的困境、对顾老灭口意图的分析、以及对后续环节可能失控的担忧,向祁胜利做了汇报。他没有夹杂过多个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分析利弊,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凝重,电话那头的老人一定能感受到。
汇报完毕,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祁同伟甚至可以想象爷爷此刻正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这是他在深思时的习惯。
出乎祁同伟的意料,祁胜利并没有立刻给出具体的指示或解决方案,甚至没有对顾老的狠毒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愤怒。老人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一种穿越历史的沧桑感:
同伟啊,你遇到的这个局面,让我想起一段历史。明末,崇祯皇帝煤山自缢,大明在北方的统治算是完了。但南方先后建立了几个小朝廷,史称南明。弘光、隆武、永历……这几个皇帝,说起来也是正统,手下也不是没有能臣干将,比如史可法、李定国,都是忠心耿耿、能力出众的。可为什么南明仅仅支撑了十几年,就彻底覆灭了呢?
祁同伟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但他知道爷爷绝不会无故提起历史,便凝神静听。
祁胜利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原因很多,但有一条很关键,就是南明的这些皇帝和朝廷,太讲,太顾惜,对内部的蛀虫、墙头草太过于妇人之仁。
那些东林党,和他们背后的官绅豪强,一个个只顾自家利益,朝廷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军队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扯后腿,甚至私下里和清军勾结。朝廷呢?却不敢下狠手整治,总想着怀柔,想着以德服人,怕手段太狠失了,怕背上暴君的骂名。结果呢?
苦的是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苦的是天下亿万黎民百姓!内部整顿不了,无法凝聚力量,最终被外部势力一步步蚕食,终至亡天下。这也是我大夏后来积贫积弱、落后挨打的开始啊!
老人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反观当时的满清,他们为什么能成功?他们入关时才多少人?论文化、论经济,哪样比得上大明?但他们有一点,就是够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用极致的野蛮和残酷震慑一切反抗力量,扫清一切障碍。他们不讲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仁义道德,目标明确,手段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残忍。但就是这种近乎兽性的狠劲,让他们在短时间内奠定了统治基础。
历史有时候就是一面镜子。祁胜利的声音变得深沉,同伟,你现在遇到的,从某种角度看,和南明朝廷有点像。你掌握了,掌握了证据,但你的对手,盘根错节,躲在暗处,不择手段。他们不会跟你讲规矩,不会跟你客气。你想按部就班,走正常程序,指望每个环节都公平公正,恐怕……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