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胜利的目光先是在儿子祁长胜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写满疑惑和凝重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如千年古井,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孙子祁同伟,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捕捉的赞许和更深沉的期待,然后,他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爷爷。”祁同伟上前一步,恭敬地微微躬身问候。
“爸。”祁长胜也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尊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坐吧。”祁胜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仪。
他指了指靠墙摆放的那组款式老旧、皮质却保养得极好的棕色沙发,自己率先走过去,在中间那张最宽大的主位沙发上稳稳坐下。
秘书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古朴的紫砂茶盘,上面是一壶刚沏好的西湖龙井。
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迅速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稍稍冲淡了房间内过于凝重的气氛。
秘书将茶盘轻轻放在沙发前的红木茶几上,分别为三人斟上澄澈碧绿的茶汤,然后又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合拢。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祖孙三人,以及那壶茶在沉默中缓缓释放的氤氲热气。
窗外的风雪声被彻底隔绝,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一场决定未来走向的、至关重要的谈话,即将在这茶香与威严交织的氛围中展开。
祖孙三人围坐在茶几旁,一时间竟无人开口。祁胜利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给祁长胜和祁同伟各倒了一杯。他拿起茶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才小口啜饮起来,仿佛在品味着香茗,又仿佛在酝酿着如何开启这场至关重要的谈话。
最终还是祁长胜先沉不住气,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祁胜利:“爸,这么晚把我和同伟都叫来,到底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是同伟在汉东的工作……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了?”他又转向祁同伟,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同伟,你跟爸爸说实话,是不是惹什么大麻烦了?”
祁同伟看了一眼爷爷,见祁胜利微微点头,便深吸一口气,开始从蒋正明案入手,简要而清晰地汇报起来。他没有隐瞒,将京州反腐扫黑的惊心动魄、蒋正明集团的覆灭、牵出的顾老巨额贪腐线索、以及最关键的部分——顾老派傅满洲企图在看守所内灭口蒋正明等三十四名核心案犯,却被自己提前布控、人赃并获拿到铁证——和盘托出。
随着祁同伟的叙述,祁长胜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为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混合着愤怒、后怕和极度错愕的复杂神情。当祁同伟提到顾老侵吞国有资产可能高达十五亿、以及其原配周家满门被灭的惨案时,祁长胜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无耻!简直是丧心病狂!毫无底线!”祁长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他停下脚步,指着祁同伟,又看向祁胜利,“爸,您听听!这……这还是一个高级干部能干出来的事情吗?灭门?!贪污十几个亿?!还要在看守所里杀人灭口?!这……这跟旧社会的军阀土匪有什么区别?!我们的队伍里,怎么能混进这样的败类?!”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上青筋都隐隐凸起。他主政临江四年,也经历过反腐斗争,抓过不少贪官,但像顾老这种级别、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祁同伟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几次想开口说“爸,官场远比您想象的复杂和黑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作为儿子,他不能,也不便如此直接地“教育”父亲。
祁胜利将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看向祁长胜:
“长胜啊,”祁胜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祁长胜的心上,“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在地方上主政也四年了,怎么看待问题,还是这么……单纯?”
祁长胜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服气:“爸,我……”
祁胜利摆摆手,打断了他:“我当初让你从部队出来,转到地方,就是觉得你带兵打仗虽然是一把好手,但性子太直,缺乏在复杂环境中周旋的韧性和手腕,想让你在党政系统里多历练历练,磨一磨性子,涨涨见识。可现在看来……”
祁胜利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你这四年临江省委书记,除了四年前同伟还在你手下当公安厅长时,帮你打掉那个建工集团算是有点声色,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能让人记住的政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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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的经济增速始终在中游徘徊,干部队伍风气也只是按部就班,未见根本性好转。遇到难题,你首先想到的是按规矩来,是请示汇报,缺乏那种敢于打破常规、锐意进取的魄力。”
祁长胜被父亲说得面红耳赤,想要辩解,却又发现父亲说的似乎都是事实,一时语塞。
祁胜利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再看看同伟。他去汉东,满打满算还不到七个月。京州是什么地方?
蒋正明盘踞六年,根深蒂固,是块硬骨头。可同伟去了,顶住压力,甚至可以说是冒着生命危险,硬是以反腐扫黑为突破口,把蒋正明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这不仅仅是勇气,更是智慧、是谋略、是对复杂局面的精准把握和强大执行力!现在,他更是拿到了顾老直接犯罪的铁证!这份证据的分量,你应该清楚意味着什么。”
祁胜利的目光在儿子和孙子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祁长胜脸上,说出了今晚最核心、也最残酷的话:“长胜,我今晚叫你来,不只是为了听同伟汇报工作。我是想正式跟你谈一谈你的去向问题。”
祁长胜的心猛地一沉,隐约猜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爸,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这个临江省委书记,不要再当了。”祁胜利的话直接得近乎残忍,“回部队系统吧。我给你在总参或者国防大学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级别待遇不变。”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父亲说出这句话,祁长胜还是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沙发靠背。
省委书记,封疆大吏,封疆大吏!这是他政治生命的巅峰,是他施展抱负的平台!就这么……让出去?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不甘瞬间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爸……为什么?就因为我……我做得不够好?可我在临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
“不是因为你不够好!”祁胜利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如刀,“是因为我们要为同伟让路!铺路!”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祁长胜的心上,也让一旁的祁同伟微微动容。
祁胜利站起身,走到祁长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沉痛却不容置疑:
“长胜,你还没看清楚吗?我们祁家,现在是什么局面?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你,是正部级的省委书记;同伟,刚刚二十六岁,已经是副部级的省委常委!
一门三杰,位高权重,这放在哪里,都是极其扎眼的存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官场讲究的是什么?是平衡!是不可能让所有的好处、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在一家之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剖析利害:
“同伟这次拿到顾老的铁证,接下来必然要有一场大风波。风波之后,论功行赏,同伟的位置必然还要动一动。
可他这么年轻,已经身居高位,再往上走,需要多大的助力?又会面临多大的阻力?
如果你还稳稳地坐在临江省委书记这个关键位置上,你让上面怎么想?让其他势力怎么想?
他们会放心看到一个如此年轻的祁同伟,背后还站着一个掌管一省的父亲吗?这会成为同伟前进道路上最大的障碍!”
祁胜利看着儿子眼中那掩饰不住的落寞和挣扎,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坚定:
“长胜,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委屈,甚至可能觉得我这个当爹的偏心。
但我告诉你,这不是偏心,这是为了我们祁家的大局,也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同伟的能力、魄力、格局,你都看到了,他比你更适合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担当大任!
他未来的舞台,绝不仅仅是一个汉东,甚至不仅仅是一个部委!我们需要集中资源,确保他能够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祁长胜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父亲的话像冷水一样浇醒了他。
他不得不承认,父亲的分析是对的。自己的能力和性格,或许守成有余,但开拓不足。
而儿子祁同伟,则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注定要劈开一片新天地。
被自己的儿子比下去,这种滋味确实不好受,但……如果这是对家族、对事业最有利的选择……
他抬起头,看向祁同伟。祁同伟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歉然,有坚定,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祁长胜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和不甘全都吐出去。他重新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茶杯顿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爸,我明白了。”祁长胜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释然和决绝,
“我听您的安排。回部队……也好,那里更单纯,更适合我。同伟……”
他转向儿子,用力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好好干!别辜负了你爷爷的期望,也别……别给你老子丢人!”
祁同伟心中百感交集,他握住父亲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爸,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和爷爷失望!”
祁胜利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的笑容。
这场关乎祁家未来权力格局的交接,在这间深夜的军阁办公室里,悄然完成。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但室内的三人,心中却仿佛拨云见日,看清了前路的方向。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