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开来疑惑地回头,发现不仅侯亮平没走,连杜司安也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似乎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他这个大老粗有些摸不着头脑,浓密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瓮声瓮气地问:咋了?还有事?祁书记不是让咱们回去自己想辙吗?在他简单的思维里,领导交代了任务,执行便是,何必再多言。
侯亮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杜司安。杜司安扶了扶金丝眼镜,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淡淡笑意,缓步走了过来,声音压得较低:靳局,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不走还能干啥?靳开来更糊涂了,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条黄鹤楼,刚才在祁书记办公室,烟都抽完两包了,屁也没商量出来一个。他说话向来直接,如同他办案时的风格,讲究速战速决。
杜司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点拨的意味:靳局啊,有些事情,在祁书记的办公室里,是商量不出结果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祁同伟办公室紧闭的房门,必须得到……没有祁书记的地方,才能商量出真正的结果。作为纪检干部,他深谙官场中的潜规则和话语体系,知道什么话该在什么场合说。
靳开来听得云里雾里,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的不耐烦显而易见:老杜,你他娘的能不能说人话?啥叫没有祁书记的地方?绕来绕去的,急死个人!他的思维方式是直线型的,很难理解这种需要拐弯抹角的暗示。
侯亮平在一旁接口道,声音也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靳局,杜书记的意思是,祁书记有些话,不方便直接跟我们说。但他把难题摆出来了,又把这么贵的烟塞给我们,这其中的意味……你还不明白吗?这是要我们主动为他分忧,去办那些……他不能明说的事情!侯亮平的脑子转得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祁同伟言行中的潜台词。
靳开来虽然性子直,但并非蠢人,听到这里,猛地醒悟过来,铜铃大的眼睛瞪圆了,倒吸一口凉气:你们的意思是……祁书记刚才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是……是装给我们看的?他其实早就有了主意,只是不能自己说出口,需要我们……自己去领悟,去办?这一刻,他简单直接的思维模式与官场中常见的含蓄表达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他既感到困惑又有一丝豁然开朗。
杜司安赞许地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总算开窍了。祁书记是什么人?扳倒蒋正明,顶住顾老的压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会被一个钱立均难倒?他刚才是在点我们,也是在考验我们!考验我们有没有这个悟性,有没有这个胆量,去替他解决这个不方便解决的麻烦!作为在纪委系统工作多年的老干部,他深谙权力运作的微妙之处,知道领导往往需要通过下属来完成一些不便亲自出手的事情。
靳开来彻底明白了,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憋闷瞬间转化为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决绝:他娘的!原来是这样!那还等什么?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合计合计!他的思维虽然直接,但一旦理解了目标,执行力却是最强的。
杜司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三人默契地不再多言,而是由杜司安带头,没有下楼,而是沿着走廊走向另一侧,来到了位于同一层、相对僻静的市纪委书记办公室。
杜司安的办公室装修简洁而庄重,透着纪检干部特有的严肃气息。他反手锁好门,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窗帘是否拉严实,这才示意靳开来和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下。他亲自走到角落的茶海前,熟练地烫杯、洗茶、冲泡,片刻后,三杯清香四溢的顶级龙井便放在了三人面前。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显示出他做事的周密性和严谨性。
氤氲的茶香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紧张感。杜司安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两人面前,目光扫过靳开来和侯亮平,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好了,这里没有外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祁书记遇到难处,我们做下属的,不能光看着。常规办法走不通,那就必须上点……非常手段了。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深思熟虑的决断,显示出他不仅是一个执行者,更是一个策略家。
靳开来和侯亮平的心都提了起来,知道真正的戏码要来了。
杜司安首先看向靳开来,目光锐利:“老靳,你刚才在祁书记办公室,喊打喊杀的那个劲儿呢?现在用到正地方的时候到了!你们公安局技侦支队那边,最先进的技术装备,比如那种高精度的远程定向窃听、微型摄像设备,应该都能搞到吧?”
靳开来闻言,吓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小杜!你……你疯了吧?!对……对堂堂的省委书记上技侦手段?!这……这不符合规定!这是严重违纪违法!一旦泄露出去,我们全都得完蛋!”他虽然刚才叫嚣着要绑人,但那更多是一时气话,真要对一位封疆大吏动用国家专政机关的技术侦查手段,这其中的风险和后果,他比谁都清楚,这简直是捅破天的事情!
杜司安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讽:“哟,现在知道怕了?刚才谁嚷嚷着要把省委书记‘请’去谈话的?绑人你都敢想,上个技术手段就没胆子了?绑人是明目张胆的犯罪,技术手段……操作好了,可是能无声无息地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孰轻孰重,你分不清?”
靳开来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知道杜司安说得有道理,但这种手段实在太凶险了。他求助似的看向侯亮平,却发现侯亮平眉头紧锁,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杜司安不给靳开来太多犹豫的时间,继续施加压力:“老靳,别忘了祁书记是怎么提拔你的!没有祁书记,你现在可能还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当你的包工头呢!你的那三百退伍兵兄弟更是无处安置!现在祁书记需要你发挥关键作用,你就怂了?想想看,只要拿到钱立均的真凭实据,祁书记就能在省里站稳脚跟,我们所有人的前途都绑在祁书记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险,值得冒!”
靳开来咬咬牙,一想到祁同伟的知遇之恩,再想到未来可能获得的巨大回报,把心一横,重重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妈的!干了!设备和人手我来安排!保证用最可靠的兄弟!但是……目标地点、时间怎么确定?钱立均的行踪可是高度保密的!”
“这个不用你操心。”杜司安见靳开来被说服,心中一定,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侯亮平,眼神变得更加深邃难测,“光有技术手段还不够,我们需要内应,需要有人能近距离接触钱立均,摸清他的活动规律,甚至……能引导他进入我们的‘监听’范围。而且,还需要有人去演一场戏,一场……假意投靠,实则刺探的戏码。”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最棘手、最危险的任务来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杜司安的目光。
杜司安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方案:“老靳是个直肠子,干不了这种需要演技和心机的细活。那么,亮平啊……”他盯着侯亮平,缓缓问道,“这个深入虎穴、假投诚真卧底的任务,你看……是我去合适,还是你去更合适?”
侯亮平心中顿时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把杜司安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他妈还用选吗?你杜司安是市纪委书记,是祁书记从政阁纪委带过来的铁杆心腹,全省上下谁不知道你是祁书记的头号干将?你去投靠钱立均?鬼才信!这分明是把最烫手的山芋,用最“民主”的方式甩给了自己!
然而,愤怒归愤怒,侯亮平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这个任务极其危险,一旦被钱立均识破,下场绝对比蒋正明还要惨。但反过来看,风险越大,收益也越大。如果自己能成功取得钱立均的“信任”,拿到关键情报,那在祁同伟心中的分量将无人能及,未来的仕途简直不可限量!绝对不能让杜司安抢了这份天大的功劳!这小子心眼太多,要是让他去了,以后还有自己出头之日?
主意一定,侯亮平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毅然决然、舍我其谁的表情,他挺直腰板,迎上杜司安的目光,语气“诚恳”地说道:“杜书记,您是我们这个小组的主心骨,需要您运筹帷幄,协调各方。这种深入敌后、需要随机应变的危险任务,您身份太敏感,反而不容易取信于人。我级别相对低一些,之前和祁书记的公开交集也不算最多,由我去演这出‘弃暗投明’的戏码,可信度更高!这个任务,还是交给我最合适!为了祁书记,我侯亮平万死不辞!”
杜司安看着侯亮平“主动”请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轻松。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重重地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语气充满了“赞赏”和“托付”:“好!亮平!关键时刻见担当!我就知道你没问题!这个任务非你莫属!你放心,我和靳局长会在后面全力支持你,保障你的安全!”
分工就此明确。杜司安最后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那就这么定了!老靳,你负责技术层面,要用最快的时间,准备好一切所需,并确保绝对保密,人员必须万无一失!亮平,你负责接近钱立均,想办法取得他的信任,摸清他常去的、适合我们动手的私密地点,比如他的某个秘密住所、常用的小餐厅或者私人会所。我负责总体协调、信息研判和后勤支援。我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三天!最多三天之内,我们必须拿到能撬动钱立均这个铁核桃的‘敲门砖’!祁书记还在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三人又就行动细节、联络方式、应急预案等反复推敲、商讨了许久,直到夜幕彻底笼罩京州,才各自怀揣着巨大的秘密和沉重的压力,悄然离去。市委大楼外,寒风依旧,一场针对汉东省委一把手的、极其隐秘而凶险的特别行动,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另外一边,端坐在办公室内的祁同伟,站在窗前,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他知道,他精心布下的棋子,已经开始落子了。
很多事情,对于那些真正聪明的心腹而言,是不需要明说的、也没法明说,但心腹就会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
他相信,杜司安就是这样的优秀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