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指在玻璃门上停了一下。
风已经不吹了。
他转身离开档案馆门口，沿着走廊往东走。脚步比平时慢，但没停顿。路过茶水间时闻到有人刚泡完茶，杯子还摆在桌上，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
他继续往前，走到公司西侧的小茶室门前。推开门，里面空着，窗帘半拉，阳光照在木桌上，留下一道斜影。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一张便签纸，放在桌角。没有写什么，只是看着窗外的树梢发呆。
几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陈小姐走进来，穿着浅色连衣裙，手里抱着一本旧相册。她看到他，点了下头，在对面坐下。
“你来了。”他说。
“嗯。”她把相册放在桌上，“大番薯说你在找我。”
“他倒是勤快。”老夫子笑了笑，“我还以为他只会偷吃食堂点心。”
“他刚才在厨房顺了一块绿豆糕，被李姨追着打。”陈小姐也笑了，“你找我，不只是为了看笑话吧？”
“不是。”他低头看着那张空白便签，“我想写一段话进演讲里。关于十年前年会的事。”
她的笑容淡了些，手指轻轻抚过相册封面。
“那天晚上，我没上台。”他说，“但我一直站在后台。”
“我知道。”她说，“我在帘子后面看见你了。”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扫过桌面。
“我以为你会走。”她说。
“我也以为我会走。”他摇头，“但我没动。我在等一个人。”
“她不会来的。”她轻声说。
“我知道。”他点头，“可我还是等了。”
她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礼堂后台，灯光昏暗，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对着镜头站着，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绷着。
“这张是你同事偷拍的。”她说，“他说你站了一个多小时，一动不动。”
老夫子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不走，事情就还有可能。”他说，“哪怕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想试一下。”
“你总这样。”她看着他，“把希望压在最不该有的地方。”
“我不是不信现实。”他说，“我是不想那么快认输。”
她合上相册，换了个姿势坐好。
“你知道后来我为什么修你的表吗？”她问。
“哪块表？”
“你落下的那块机械表。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他想起来。
“你说谢谢。”她说，“然后就没再提过。”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说，“那块表记录的是我最狼狈的时间。”
“可它也是你最真实的时刻。”她说，“你不完美，也不体面，但你还在坚持。”
他没说话。
“你现在要把它写进演讲？”她问。
“我想试试。”他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显得矫情。”
“那就别说你自己。”她说，“说那种人——明明没人要求，却还是愿意多守一会儿的人。”
“这个可以。”他说。
“你当年就是在等这样一盏灯。”她说，“哪怕只是闪一下也好。”
他抬起头：“可我一直没看见。”
“你看见了。”她说，“只是你没意识到那是给你的。”
“这句话太长。”她说。
“我可以改短点。”
“不用改。”她说，“就这样写进去。”
他把笔放下。
“你会听我讲这一段吗？”他问。
“如果我在场。”她说，“我一定会听到。”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当我讲到这一句的时候，你别低头。”
她看着他，眼神没躲。
“我答应你。”
他把那张便签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
外面天色变暗，楼道里的灯陆续亮起。远处传来关办公室门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喊了一句“明天见”。
茶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其实我不只是为了演讲才找你。”他说。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段等待，不是浪费时间。”
“它从来都不是。”她说。
他点点头，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得回去改稿子了。”他说，“排练前还得打印出来。”
“去吧。”她说，“别又熬到半夜。”
“我尽量。”他拉开门，走出一步，又停下，“对了，下次食堂要是有绿豆糕，帮我留一块。”
“你让大番薯去拿就行。”
“他拿了就全吃了。”
她笑了一声：“那你早点来。”
他朝她挥了下手，转身走进走廊。
灯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路往东走，经过技术部门口，听见里面有键盘敲击声。没进去，继续往前。
拐过转角时，迎面走来秦先生，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老夫子。”秦先生站住，“听说你在改演讲稿？”
“嗯。”他说，“加了点新内容。”
“关于陈小姐的？”
他没否认。
“她同意了？”秦先生问。
“她说可以。”他说，“前提是我说真话。”
“那你这回算是把真话攒够了。”秦先生笑了笑，“十年了。”
“是啊。”他拍拍秦先生肩膀，“有时候一句话，得等好久才能说出口。”
两人分开后，他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区快没人了，只剩几间屋子还亮着灯。
他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门，打开灯，坐到桌前。着，屏幕上是《同行者_v3_终版》的文档界面。
他点开编辑模式，翻到结尾部分，删掉原来的最后一段。
光标闪烁。
打完回车。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
然后伸手，把文档另存为一个新版本。
文件名跳出来，默认是“副本”。重新输入四个字：那盏灯
按下保存。
文档归档完成，页面自动关闭。
他起身关灯，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
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便签纸。
还没拿出来。
他知道它在那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