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把录音笔插进电脑，文件夹里躺着十几个语音转文字的文档。他一条条翻看，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的字越堆越多。
他点了杯咖啡，杯子放在桌角，热气往上飘。
昨天晚上他写了很久，写到一半停下来，觉得不对劲。话是真话，可排在一起像工作汇报，不像是要讲给人听的。
他删掉开头那句“我想讲几个名字”，又改回去了。来回三次，最后关了电脑去睡觉。
今早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文件，看了两分钟，叹了口气。
这稿子得动大手术。
他拎起外套出门，文件夹夹在腋下，直奔技术部。
走廊里遇到两个年轻员工，点头打了招呼。他们叫他“老总”，他摆摆手说别这么叫，对方笑了笑快步走了。
技术部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几个人正盯着屏幕敲代码。他站在门口清了嗓子。
没人抬头。
他又咳了一声，这次声音大点。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转过身，看见是他，赶紧站起来：“哎哟，您怎么来了？”
“借你们的系统用一下。”老夫子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那个‘金手指’还能跑文本分析吗？”
“能啊。”年轻人接过文件夹翻开，“这是……演讲稿？”
“算是吧。”他说，“一堆人聊天录下来的，我想把它变成能上台讲的东西。”
另一个短发姑娘凑过来扫了几眼：“全是口语，重复的地方不少，时间线也跳来跳去。”
“对，就是这个问题。”老夫子点头，“我听着挺感动，可一整理就乱。”
“您等等。”年轻人坐回位置，调出界面，“我们之前拿它分析过用户反馈报告，情感模型还在。加个‘叙事流畅度’和‘听众注意力曲线’模块就行。”
屏幕亮起来，蓝色界面铺满三个显示器。
“导入吧。”他说。
文档上传后，系统开始运行。进度条缓慢前进，右下角跳出提示：检测到高密度情感词，建议开启“共情强度优化”模式。
“开。”老夫子说，“但别搞得像诗朗诵，我要的是真实。”
“明白。”短发姑娘操作几下，“设定关键词——‘坚持’‘误会’‘没说出口的话’，这些算核心情绪吗？”
“算。”他想了想，“再加一个，‘亏欠’。”
她点点头，点了确认。
几分钟后，图表弹出来。
第一条线是情感波动曲线，起伏剧烈，前十五分钟冲到顶峰，中间平得像晾衣绳，结尾又猛地拔高。
“问题在这儿。”年轻人指着图，“开场太猛，大家还没进入状态就被推了一把，后面容易走神。收尾用力过猛，反而显得假。”
老夫子凑近看：“那怎么调？”
“把高潮拆开。”短发姑娘说，“比如这个‘摔沟里送修’的故事，现在排第三段，情绪值爆表。但它是个暖故事，适合中段升温用。前面放个安静点的开场更好。”
“安静点的？”他问。
“嗯。比如有人给你留纸条这种事。小事，但扎心。”
他想起王师傅写的那张“人比报表重要”。
“这个可以当开头。”他说。
“那就这么排。”年轻人拖动模块，“结构改成三块：第一部分讲被人撑着的日子，第二部分讲自己没察觉的那些细节，第三部分讲想说的话，一直没机会说的。”
老夫子看着新生成的框架，慢慢笑了。
“行，有点意思了。”
他们继续往下改。
原稿里有一句“谢谢你们一直在我身边”，系统标红提示：表达泛化，缺乏具体支撑。
“换掉。”短发姑娘说，“不如直接说谁在哪天做了什么。”
他回忆了一下，改成：“08年断电那晚，张工穿着拖鞋跑了两公里来机房，裤腿卷到膝盖，鞋还丢了一只。”
系统重新计算，情感曲线微调，中部区域出现一个小高峰。
“好了些。”年轻人说，“再来一段类似的，节奏就稳了。”
他们把李姨送粽子的事挪到第二板块，配上一句：“我不是爱吃，是那时候才知道，有人会因为我没吃饭而着急。”
这句话录入后，共情评分明显上升。
“这句好。”短发姑娘说，“不是夸你多厉害，而是让你看到别人是怎么看你。”
老夫子没说话，低头喝了口凉掉的咖啡。
接下来是语言打磨。
原文有六处“我记得”，系统建议合并或删除。重复使用削弱了记忆的分量。
他们保留最有力的一次：“我记得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你不是一个人干’，是在凌晨三点的值班室，说话的是烧锅炉的老王。”
其余几处换成动作描写，比如“翻出旧照片才发现”“直到今天才明白”。
删减完成后，全文从一万两千字压到五千五。
“够了。”老夫子说，“再说多了，人就累了。”
最后一项是结尾处理。
原本他是打算用孩子喊“再来一次”收尾，但直接写进去显得突兀。
“不如这样。”年轻人提议，“幻灯片到最后一页，黑屏，背景音播放那段录音。您站着不动，等声音结束再鞠躬。”
“我不说话？”
“不用。”短发姑娘摇头，“那一刻您什么都不用说。”
老夫子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那就这么定。”
最终版本输出，pdf文件命名：《同行者_v3_终版》。
他打开从头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电脑。
“成了。”他说。
旁边的技术员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没想到数据也能整出眼泪来。”
“不是数据。”老夫子站起身，“是人本来就有。”
他拿着u盘走出办公室，外面天色偏黄，下班的人陆续离开。
他没回家，拐了个弯往档案馆走。
路上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
“喂？”那边声音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是我。”他说，“你现在方便吗？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还记得十年前年会那天晚上，我在后台待了很久？”
对方停顿了一下。
“记得。”
“当时我为什么没上台？”
她没立刻回答。
风吹过楼道，把他的领带吹得晃了一下。
他站在档案馆门口，手扶着玻璃门。
里面灯光通明，架子排得整整齐齐。
“不是因为紧张。”她说。
他呼吸一顿。
“是因为你在等人。”她的声音低了些，“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我想把这个故事写进去。”他说，“你觉得合适吗？”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传来轻轻一声笑。
“你终于要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