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在寂静的房间里嘶嘶吐信。每一秒都被拉长成凌迟的瞬间。何粥粥的手指僵硬地蜷缩着,悬在鼠标上方,血液冲上头顶又在耳膜里轰然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能看见弹幕助手窗口里,文字在疯狂滚动:
【还在响!谁的电话啊?】
【何远快接啊!】
【这铃声真的……e】
【星星都看过来了!】
周星星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探照灯,钉在她脸上。隔着帽檐和口罩,她都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冷静,锐利,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待一场早已预料到的、缓慢崩塌的戏码。
终于,在铃声固执地响到第七声,像最后通牒时,何粥粥的求生本能压过了冻结的恐惧。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看也没看就划向了接听键——
“喂?”
声音冲口而出。是她的本音。清澈,柔软,带着一丝尚未从惊吓中平复的微颤,毫无防备地,透过高品质的麦克风,清晰地传入了直播间数千观众的耳机里。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何粥粥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电话那头传来妹妹何月元气十足的声音:“姐!你猜我今天……”
“喂?哥?”何粥粥猛地拔高声音,强行打断,用她能发出的最粗、最沉、最接近“何远”平时说话的嗓音,硬生生覆盖了前一秒的柔软,“怎么了?我在直播,有事快说。”
电话那头的何月显然愣住了,沉默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问:“……哥?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嗯,有点。”何粥粥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嗓子因为强行压低而发紧生疼,“没事挂了,直播呢。”
不等妹妹回答,她猛地按下了挂断键。动作太急,手机从汗湿的掌心滑脱,“啪”一声掉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
世界死寂。
直播间里,弹幕有了一瞬间的真空。然后,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轰然炸开:
【?????】
【我听到了什么???】
【刚才那是……女声?!】
【何远声音???】
【变声器???还是我幻听了???】
【绝对是女声!我戴耳机听的清清楚楚!】
【‘喂?’那一声,绝对是女孩子的声音!】
【‘哥’?后面那句是故意的吧?太假了!】
【卧槽什么情况?何远是女的???】
【不可能吧?电竞社能进女生?】
【之前就觉得何远太秀气了……】
【声音好软啊我的天……】
文字如雪崩般滚过屏幕,速度快到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关键词——“女声”、“变声器”、“女孩子”、“何远是女的”——像烧红的钢针,一根根钉进何粥粥的眼里,刺进她濒临崩溃的大脑。
她僵在椅子上,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又好像全部冲到了脸上,烧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口罩下的皮肤滚烫,呼吸急促,肺部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她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仿佛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彻底碎裂,暴露出底下那个狼狈不堪、无处遁形的真相。
她能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依旧钉在她身上。比刚才更沉,更利,像解剖刀,缓慢而精准地,一层层剥开她的伪装,直达内核。
周星星依旧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疯狂刷屏、已经彻底失控的弹幕。他只是看着她,隔着那层可笑的、已经千疮百孔的伪装,看着她因为极度恐慌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死死抠进桌沿、指节发白的手指。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电脑主机风扇高速旋转的嗡鸣。补光灯炽白的光线无情地打在她身上,将她每一个细微的颤抖,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照得无所遁形。
弹幕还在爆炸,质疑,猜测,玩梗,要求解释。礼物特效和问号刷满了整个屏幕,直播间人气以恐怖的速度攀升,标题已经被闻讯而来的观众改成了各种耸人听闻的猜测。
何粥粥的世界,在这片死寂和喧嚣的撕扯中,彻底崩塌了。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她自己亲手扯下,暴露在数千双眼睛,和身边那个人冰冷锐利的注视之下。
她完了。
这个念头像最终的判决,冰冷地烙进她的意识。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都在那一声本能的“喂”和随后疯狂刷屏的弹幕中,化为齑粉。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周星星。
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渊,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不敢看懂的复杂情绪——震惊?了然?失望?还是……早已预料到的、冰冷的平静?
他依旧沉默着,像一座山,压在她摇摇欲坠的世界之上。然后,在何粥粥几乎要被这沉默和注视压垮的瞬间,他伸出手,越过她,按在了鼠标上。
光标移动,精准地点下了直播软件的“结束直播”按钮。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那些喧嚣的、疯狂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弹幕,那些刺眼的礼物特效,那些窥探的、质疑的、无数双无形的眼睛,随着屏幕的黑暗,骤然消失。
世界重新陷入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补光灯还在亮着,惨白的光,照着她惨白的脸,和对面周星星那张在明暗交界处、晦涩难辨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