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何粥粥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停跳了。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只有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和补光灯嘶嘶作响的电流声，像某种不详的倒计时。
她僵在椅子上，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转动眼珠。周星星就坐在她旁边，近在咫尺，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直播设备散热后的微焦气息。他的手臂还横在她面前，手指刚刚离开了鼠标，掌心向上，随意地搭在桌沿。骨节分明，在刺眼的灯光下，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那截手臂，刚刚切断了数千观众的窥视，也切断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何粥粥能感觉到周星星的视线，像沉重的铅块，压在她低垂的头顶。她在等。等待那声宣判，等待那句质问，等待所有伪装被彻底撕碎的脆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周星星终于收回了手臂。椅子滑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感冒了。”他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有种奇异的平稳，甚至比平时直播时更冷静，“声音变了。”
何粥粥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慢慢抬起头，看向他。周星星的脸在补光灯的侧光下，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幽深得像两口古井，平静无波，却让她心底发寒。
他在给她递台阶。用最荒谬、最站不住脚的理由，在直播事故的废墟上，搭建一座摇摇欲坠的浮桥。
“……嗯。”她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可能……是有点。”
“变声软件，挺好玩的？”周星星又问，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游戏外挂。但他的目光，却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一寸寸刮过她帽檐下惊惶的眼睛，口罩边缘细微的颤抖，和紧紧抠着桌沿、指节发白的手指。
何粥粥的喉咙发紧。她看着周星星，试图从他平静的眼底找出一丝戏谑，一丝嘲讽，或者哪怕一丝愤怒。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可怕。
“……嗯。”她再次应道，声音更低，几乎要被空调的噪音盖过，“觉得……好玩，就试了试。”
一个苍白无力、漏洞百出的解释。连她自己都不信。但她只能这么说。这是周星星递给她的浮木，她必须抓住，哪怕下一秒就会沉没。
周星星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那目光太深，太静，仿佛能穿透她拙劣的谎言，看到她皮囊下那个瑟瑟发抖、狼狈不堪的真实灵魂。
何粥粥在他的注视下，几乎要窒息。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卫衣下摆。布料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掌心。
又过了漫长的几秒。周星星终于移开了视线。他伸手，关掉了那盏刺眼的补光灯。房间瞬间暗了一半，只剩下他桌上那盏台灯，投下一圈昏黄朦胧的光晕。
“不早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听不出情绪，“回去休息吧。”
何粥粥如蒙大赦，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她不敢看周星星，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外设，塞进包里，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队、队长再见。”她扔下这句话，抱起包，逃也似的冲向门口。拉开门，冲出去，反手带上。冰冷的走廊空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背靠着紧闭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走廊的声控灯因为她的动静亮起，惨白的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耳朵里，那声该死的、清脆的“喂”还在反复回响，混合着弹幕里那些疯狂的质疑和尖叫。
她完了。她真的完了。周星星一定知道了。他那么聪明，观察力那么强，怎么可能相信“感冒”和“变声软件”这种鬼话？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拆穿？为什么还要帮她遮掩？为什么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眼神看着她，问出那个荒谬的问题？
何粥粥想不明白。恐惧、后怕、疑惑，像一团乱麻，绞得她头痛欲裂。她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向自己的宿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而在她刚刚逃离的307房间里，周星星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盯着已经黑屏的电脑显示器，屏幕上倒映着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良久，他移动鼠标，点开了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今晚直播的自动录屏文件。他找到事故发生的那个时间点，拖动进度条。
“叮铃铃——”清脆甜美的女声铃声，再次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然后，是那一声，清晰得不容错辨的，属于女性的、柔软的、带着一丝惊慌的——
“喂？”
周星星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何粥粥惊慌侧脸、伸手抓向手机的那一瞬间。帽檐下，那双瞪大的、写满惊恐的眼睛，即使在模糊的录屏画质下，也清晰得刺眼。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那声“喂”还在回响。不是通过变声器扭曲后的低沉，也不是感冒时的沙哑，是纯粹的、柔软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清亮嗓音。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远处所有的灯火。房间里，只有台灯昏黄的光，和电脑屏幕上定格的、充满悬念的画面。周星星坐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搭在鼠标上、无意识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那场无声的、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的风暴。
而真相的面纱，已被那声“喂”悄然掀起一角。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