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烛光告白”事件后，周星星发现，有些事情开始失控了。不是对外的，是对内的。像一种无声的、缓慢的渗透，悄然改变了他观察世界的视角，或者说，是观察“何远”的视角。
起初是无意识的比较。
训练时，陈浩凑过来勾肩搭背，讨论战术。手臂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带着运动后的汗味和一股过于蓬勃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周星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肩膀几不可察地侧了侧，避开那过于亲密的接触。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何粥粥安静坐在旁边、身上那股很淡的、干净的、像是某种植物清香的干净气息。没有汗味，没有压迫感，只有一种……让他心神不宁的安静。
食堂吃饭，李昊一边扒饭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低俗笑话，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菜里。周星星放下筷子，没了胃口。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对面——何粥粥安静地小口吃着饭，几乎不发出声音，偶尔抬头听别人说话，眼睛很亮，睫毛在食堂顶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会因为听到有趣的事而微微弯一下，很淡，很快消失。不像李昊那样聒噪，也不像其他男生那样粗鲁，只是……顺眼。
对，顺眼。这个发现让周星星心里“咯噔”一下。
他开始用一种近乎病态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致，去观察、比较身边的每一个人。
看其他队友：陈浩太吵，李昊太糙，王宇太木讷，张锐太跳脱……没有一个人，能像何粥粥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让他觉得……舒服。不是视觉上的舒适，是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熨帖感。她操作时的专注，失误时咬住下唇的懊恼，被他指出问题后微微泛红的耳尖，甚至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绕着鼠标线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像被无形的手反复描摹，刻进他脑子里，成为衡量其他人的、一种奇怪的标准。
他甚至开始观察女生。
路过图书馆，看见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说笑，声音清脆，裙摆飞扬。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个太矮，那个太胖，这个妆太浓，那个笑声太尖……没有一个人，能像何粥粥那样……等等。
像何粥粥那样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他混沌的思绪。他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怎么会拿何粥粥去和女生比较？何粥粥是男生。是他的队友，是他的室友，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辅助。他应该拿何粥粥去和其他男生比较，而不是……女生。
可是，那些不自觉的、用来衡量“顺眼”与否的标准，那些让他觉得“舒服”的细节——安静，干净，清秀，专注，甚至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近乎于脆弱的柔软——仔细想来，似乎……更符合社会对“理想女性”的某种刻板印象，而非对“兄弟”或“队友”的期待。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周星星僵在图书馆门口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却驱不散心底骤然涌起的、刺骨的寒意和恐慌。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307。反锁上门，将喧嚣和阳光隔绝在外。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漆黑的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不自觉的比较，那些越来越频繁的、落在何粥粥身上的目光，那些因为她而起的烦躁、维护、乃至今晚近乎宣告主权般的举动……这一切，早已超越了队长对队员的责任，兄弟之间的义气，甚至……普通朋友之间的关心。
那是什么？
一个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的答案，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缓缓浮现出狰狞的轮廓。
他猛地抓过鼠标，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冲动，点开了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悬停，颤抖。然后，他敲下了一串冰冷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字符：
性取向测试
回车。页面跳转，各种心理测试、量表、问答……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他随便点开一个，题目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过来：
“你是否更容易被同性的某些特质吸引？”
“你对同性好友是否有超越友谊的情感依赖或占有欲？”
“你是否曾对同性产生过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等生理反应？”
“你是否幻想过与同性有亲密接触？”
周星星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那些黑色的方块字像活了过来，扭曲着，钻进他的眼睛，钉进他的大脑。心跳如擂鼓，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混合着恶心、恐慌、自我厌恶的强烈情绪，狠狠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何粥粥腰肢纤细的触感，想起了她耳尖泛红的样子，想起了梦里那个长发微笑的“她”，想起了自己一次次不受控制的注视和维护……
不。不是这样的。
他猛地闭上眼睛，抬手狠狠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呼吸因为急促而有些困难。他不能想，不能测试，不能承认。
也许只是错觉。也许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也许只是因为何粥粥太特别，太不像他平时接触的那些粗糙的男生，所以让他产生了某种移情或错觉。对，一定是这样。何远只是长得清秀，性格安静，他们只是配合默契的队友，是关系不错的室友。仅此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些测试题目，依旧像一张张无声讥诮的脸，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
周星星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伸出手，移动鼠标，光标悬在浏览器右上角的红色叉号上。
停顿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重重地、几乎是带着某种泄愤般的力道，点击了下去。
浏览器窗口瞬间关闭。屏幕重新变成一片深邃的、令人不安的漆黑。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他自己压抑的、有些紊乱的呼吸。昏暗的光线里，他坐在椅子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那片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迷茫与挣扎，泄露了内心那场正在无声崩坍的风暴。
窗外，黄昏的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没。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而周星星，被困在这方昏暗的、只有他自己的空间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也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改变。而他，甚至不知道，这改变的尽头，是救赎，还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