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联赛组委会的通知，像一道晴天霹雳，毫无预兆地劈在了starstor头顶。邮件是上午发到社长陈浩邮箱的，附带一份pdf附件，标题是《关于第x届全国高校电竞联赛参赛资格补充规定的通知》。
训练室里，陈浩脸色凝重地将通知投影到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大多是关于反作弊、设备检查、兴奋剂检测的常规升级。直到最后一项，加粗标红：
新增规定：所有参赛队伍正式队员，需于开赛前两周内，前往组委会指定合作医院，完成统一的基础健康体检，并取得加盖公章的《健康参赛证明》。体检项目包括但不限于：身高、体重、血压、血常规、心电图、胸片。证明材料将作为选手资格审查的必要环节，缺失或不合格者，将取消个人乃至团队参赛资格。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冷气声。
“体检？”李昊最先打破沉默，挠了挠头，“搞这么正式？以前没有啊。”
“说是为了‘保障选手健康，防范竞技风险’，”陈浩念着通知上的套话，眉头紧锁，“估计是去年有队伍爆出选手带重病比赛，舆论压力大了。妈的，偏偏赶在这时候。”
“指定医院？市一院？”王宇凑近屏幕看具体名单，“还好，不远。就是人多，得排队。”
“胸片都拍？至于吗？”张锐嘟囔。
队员们小声议论着，抱怨着流程麻烦，猜测着背后的原因。只有何粥粥，坐在角落里，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全身的血液和温度，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一片惨白。
体检。指定医院。健康证明。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脆弱的神经上。身高体重测量，血常规抽血，心电图，胸片……这些对其他人来说再常规不过的检查，对她而言，却是一条条通往暴露的死路。
身高体重会立刻暴露出她与“何远”资料的巨大差异。抽血时护士会核对身份信息，看到她证件上的男性信息与实际性别不符，会怎么想？心电图、胸片需要脱掉上衣，贴上电极片，拍x光……束胸带将无所遁形，身体曲线将暴露无遗。
只要走进那家医院，踏上体检台，她花费数月精心构筑的谎言堡垒，就会在冰冷仪器和专业人员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崩塌。不止是她，哥哥何远的参赛资格，starstor的冠军头衔，所有人的努力和梦想，都会因为她这个冒牌货，化为泡影，并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处罚和舆论风暴。
恐慌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她感觉手脚冰凉，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她想立刻站起来，冲出去，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即将到来的、无可避免的审判。
“何远？”陈浩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遥远，“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所有人的目光，因为陈浩的话，齐刷刷地转向她。何粥粥僵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想扯出一个笑容，想说“没事”，但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苍白着脸，慌乱地摇头，手指死死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她能感觉到，一道比其他人更沉、更利、也更让她无所适从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是周星星。
他没有参与其他人的议论，从通知投影出来开始，他就一直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条款，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直到陈浩叫出何粥粥的名字，他才缓缓转过头，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她。
他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看着她因为极度惊恐而放大的瞳孔，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死死抠进掌心的手指。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训练室里因为何粥粥异常的反应，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陈浩和其他队员疑惑地看着她，等待她的解释。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陈浩又问，语气带上了关切，“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我……”何粥粥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难听得她自己都心惊，“我……可能有点低血糖……”
她说着，撑着桌子想站起来，但腿脚发软，身体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是周星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薄薄的队服袖子，传递过来一种奇异的、让她稍稍安定的力量——尽管这力量的主人，此刻正用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审视着她。
“我送他回去。”周星星对陈浩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异常，“你们继续讨论体检安排。”
说完，他没等陈浩回应，也没看何粥粥，只是扶着她胳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她，半扶半架地离开了训练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何粥粥几乎是被周星星拖着在走，脚步虚浮，脑子里一片混沌。直到走到楼梯间无人的拐角，周星星才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何粥粥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她低着头，不敢看周星星，只能听到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周星星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他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看了几秒，然后，用那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问：
“你怕体检？”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令人心慌的笃定。
何粥粥的身体猛地一颤，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周星星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幽暗，和一丝极淡的、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在等。等她承认，等她崩溃，等她亲口说出那个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秘密。
何粥粥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恐惧、绝望、负罪感，像潮水般灭顶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想哭，想喊，想承认一切，想结束这场荒谬的折磨。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破碎的、无力的辩解：
“我……我没有……我只是，不喜欢医院……”
声音小得像蚊子，连她自己都不信。
周星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像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楼梯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训练室喧哗，和头顶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良久，周星星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体检的事，”他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我来想办法。”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朝着楼梯下方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清晰，沉稳，渐行渐远。
何粥粥僵在原地，靠着墙壁，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让她无所适从的茫然。
他来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对抗白纸黑字的联赛新规，对抗必须由指定医院出具的体检证明？
而他那句“你怕体检？”，和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何粥粥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窗外的天空，乌云堆积，一场真正的暴风雨，似乎正在地平线上，缓缓酝酿成形。而这一次，她连躲藏的余地，都快要被彻底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