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307宿舍一片死寂，只有空调低沉单调的运转声。对面床铺，周星星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平缓。黑暗中，何粥粥蜷缩在自己床上，脸埋进枕头，手指死死攥着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亮她通红的眼眶和惨白的脸。
屏幕上是和哥哥何远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小时前，是她发过去的：“哥，睡了吗？”
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颤抖。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压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艰难。体检通知像一道死刑判决，悬在头顶，距离执行日只剩不到两周。周星星那句“我来想办法”，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另一种更温柔的凌迟，让她负罪感深重，几乎要崩溃。
她不能再拖下去了。不能再让周星星，让starstor，因为她的谎言，被拖入更深的泥潭。体检是绕不过去的坎，她不可能在专业仪器和医生面前蒙混过关。暴露是迟早的事，区别只在于，是她主动坦白，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无情地撕开伪装，承受更可怕的后果。
她必须结束这场荒谬的顶替。在她还有最后一丝尊严和选择的时候。
指尖终于落下，她点开了视频通话的请求。铃声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一声，两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就在她以为哥哥不会接、准备挂断时，屏幕亮了起来。何远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墙壁。他靠在床头，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腿上还打着石膏，被支架固定着。
“粥粥？”何远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有些沙哑，带着刚被吵醒的困意和担忧，“这么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看到哥哥的脸，听到他声音的瞬间，何粥粥强忍了整晚的眼泪，终于失控地滚落下来。她猛地捂住嘴，将呜咽死死压回喉咙，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
“粥粥？粥粥你别哭！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周星星欺负你了？还是训练太累？有人找你麻烦了？”何远在那边急了，声音陡然拔高，挣扎着想坐直身体，牵动了伤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哥，我没事……”何粥粥用力抹掉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些，“你腿怎么样？还疼吗？”
“我没事！你快说，到底怎么了？”何远顾不上自己的腿，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妹妹哭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心脏揪紧了。他知道妹妹的性格，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在深夜这样打电话哭。
何粥粥吸了吸鼻子，看着哥哥焦急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哽住了。她该怎么开口？告诉哥哥，因为他一时的逃避和她的莽撞顶替，现在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不仅他的电竞梦要碎，连整个队伍都可能被拖累？
“哥……”她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疼，“全国联赛……出了新规定。所有队员，必须去指定医院体检，合格才能参赛。”
何远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了。他瞳孔骤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体检。对妹妹来说，那是绝路。
“我……”何粥粥看着哥哥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心像被刀绞一样疼，但她必须说下去，“我没有办法了，哥。我混不过去的。只要一去体检，就会露馅。你的名额，starstor的资格，都会……都没了。”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个早已在心里盘旋了无数遍、却始终不敢面对的决定：
“所以……我必须退赛了。”
话音落下，视频两端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何粥粥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何远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通过电波，在深夜里无声地交织、撕扯。
良久，何远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化不开的愧疚：
“对不起，粥粥……对不起……”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痛苦的哽咽。他抬手捂住脸，肩膀颤抖着，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摔那一跤，不该让你去顶替我，不该把你推到这种地步……”何远的声音支离破碎，充满了自我厌弃和绝望，“你本来不用承受这些的……不用女扮男装，不用提心吊胆，不用被流言蜚语中伤，现在还要因为我的梦想，被迫放弃……”
“哥，你别这么说！”何粥粥哭着打断他，“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想帮你，我不想看你难过！而且……而且这段日子，我其实……也学到很多，打游戏，和队友配合，我……我没有后悔。”
她说的是真话。尽管充满恐惧和谎言，但这几个月的电竞社生活，和周星星一起训练、比赛的日子，那些在游戏里并肩作战、赢得胜利的瞬间，是她苍白青春里，从未有过的、滚烫而真实的存在。即使要为此付出代价，她也不后悔。
“可是现在……”何远放下手，露出通红的眼睛，里面写满了痛苦和无能为力，“现在该怎么办？退赛……你怎么跟周星星说？跟社团说？他们……他们会怎么看你？还有那些谣言……一旦你退赛，他们肯定会更……”
“我不知道。”何粥粥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我不能继续了。哥，我撑不下去了。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像踩在刀尖上，害怕下一秒就会被拆穿。体检是最后的期限，我过不去的。”
她看着视频里哥哥痛苦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决定退赛而生的轻松，瞬间被更深的酸楚和心疼淹没。哥哥的腿伤在好转，但心理的创伤，对电竞梦想的破灭感，恐怕比身体上的疼痛更难愈合。而这一切，似乎都因她而起，又因她这个决定，走向更坏的结局。
“粥粥，”何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艰涩，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决绝，“要不……我回去。我的腿……勉强能走了。我去体检，我去比赛。你把身份换回来，你离开那里。所有的事，我来扛。”
“不行！”何粥粥想也不想就拒绝，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你的腿根本没好全！医生说了不能剧烈运动！你去比赛，腿废了怎么办？而且……而且周星星他们……他们不会信的。突然换人，体检信息对不上，只会更乱，更引人怀疑。”
她太了解周星星了。那个观察力敏锐到可怕的人，怎么可能接受“何远”突然变成另一个人？更何况，体检信息是联网的，哥哥的伤势记录一查就知，根本瞒不过去。
视频两端，兄妹俩再次陷入绝望的沉默。退赛，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但退赛后的风暴，他们谁也无力承担。哥哥的电竞路可能彻底断绝，妹妹的身份秘密可能彻底暴露，starstor的荣誉可能蒙尘，而周星星……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所有的星光。病房和宿舍里，只有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两张年轻而疲惫的、写满无能为力的脸庞。
退赛的决定，像一柄双刃剑，斩断了前方的绝路，却也劈开了身后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平静。而风暴，已然在看不见的地方，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