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赛场的过程，像一场漫长而模糊的噩梦。记者的追问，路人的侧目，手机不断震动的提示音，混杂着场馆内尚未散尽的喧嚣，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建筑的，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学校？那里等着她的只会是更多的审视和流言。
回家？那个她编造出来、此刻正“需要她帮忙”的家，根本不存在。
她只是凭着本能，低着头，钻进最近的地铁站，随便上了一趟方向相反的车。车厢里人不多，但每一道偶然掠过的目光，都让她如芒在背，仿佛自己脸上还刻着“骗子”、“作弊者”的烙印。
她缩在角落，将脸埋进湿漉漉的队服袖子里，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掌心里，那枚被汗水浸得冰凉的选手牌，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知过了几站，她浑浑噩噩地下了车，走出地铁口。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乌云低垂，空气闷热潮湿，预示着一场暴雨。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繁华的商圈，走过灯火通明的街道，拐进越来越僻静的老城区。城市的霓虹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晕开模糊的光斑，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她只想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何远”或“何粥粥”的地方，走到一个可以让她暂时喘口气、舔舐伤口的角落。
第一滴雨砸在额头时，她毫无知觉。直到豆大的雨点连成密集的雨线，噼里啪啦地砸在柏油路面、屋檐和她的身上，她才恍然惊觉。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队服外套，顺着头发、脸颊、脖颈，肆意流淌。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加快脚步，反而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浇醒了几分麻木，茫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混合着尚未干涸的泪水。
雨水很冷，带着尘土和城市的气息，却奇异地让她滚烫的、几乎要烧起来的头脑，得到了一丝短暂的、冰冷的清明。也好，就这样淋着吧，把今天的一切耻辱、恐慌、绝望，都冲刷干净。
雨越下越大，像天河倾泻。街灯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昏黄的光团。她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头皮和脸颊，队服沉重地坠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带起一片水花。
寒冷从湿透的衣物渗透进来，侵入骨髓，让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拐进一条更加狭窄昏暗的小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窗户里透出零星的、温暖的灯光，更衬得巷子深处漆黑一片。
巷子很静，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直到看见一栋楼房侧面凸出的一小截狭窄屋檐，下面刚好能容一个人躲避。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那片屋檐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滑坐到潮湿的地面上。
屋檐很窄，斜飞的雨丝依旧不时扫到她蜷缩的腿上，带来阵阵寒意。但比起外面瓢泼的大雨，这里总算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因为寒冷和尚未平复的惊悸而剧烈颤抖。湿透的衣物紧紧裹在身上，又冷又重，尤其是胸口——那层为了伪装而紧紧束缚的束胸带，被雨水浸透后，变得又湿又冷，像一条冰冷的、不断收紧的毒蛇，死死勒着她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窒息感，肋骨被压迫得生疼。
她在赛场强撑的平静，在雨中行走的麻木，在这无人角落的寒冷和窒息中，终于彻底崩溃。压抑了数月的恐惧、委屈、孤独，还有对哥哥的愧疚，对starstor的负罪，对周星星那复杂难言的心绪……所有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滚烫的眼泪混着冰凉的雨水，无声地滚落。
太难受了。身体冷，胸口闷，心里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她需要喘口气。哪怕只是短暂的，几秒钟的解脱。
颤抖的手指，摸索到湿透的队服拉链，冰凉的金属拉头硌着指尖。她犹豫了一瞬，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巷子两头。
空无一人，只有哗哗的雨声和远处模糊的光晕。这里是老城区最深处的背街小巷，这个时间，这种天气，应该不会有人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低下头，用冰冷僵硬的手指，费力地拉开了队服外套的拉链。
里面是同样湿透的黑色t恤。她将手伸进t恤下摆，摸索到束胸带背后的搭扣。
被雨水泡过后，尼龙搭扣变得湿滑，她试了几次，才“刺啦”一声，勉强扯开。
束缚骤然松开了一小半。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接触到被勒出深深红痕、冰凉湿透的皮肤，激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随之而来的，是胸口那股几乎要将她勒碎的窒息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痛苦和一丝解脱的叹息。
她靠在墙上，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冰凉的雨丝偶尔扫在脸上，贪婪地呼吸着虽然潮湿冰冷、却终于不再被压迫的空气。湿透的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而单薄的曲线，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身体的束缚稍解，但心里的重压和寒冷，依旧无处不在。她抱住自己，试图汲取一点微弱的暖意，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