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这几个月，看着我……”
周星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从齿缝中泄露出来的、破碎的颤音。他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两口要将人吸进去的漩涡，里面翻涌着痛苦、自嘲，和一种近乎于被凌迟的荒谬感。
“看着我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梦，那些控制不住的视线，那些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烦躁，整晚整晚睡不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小步。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进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他手里依旧拎着那团湿透的布料，随着他逼近的动作，在空中微微晃动，滴落的水珠在两人之间划出断续的、冰冷的轨迹。
何粥粥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脊背又一次重重撞上粗糙的墙壁，退无可退。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他赤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近乎于绝望的痛楚，听着他用那种近乎自虐般的语气，一点一点，剖开他自己这数月来，那些她或有所察觉、或一无所知的、内心的挣扎和煎熬。
“看着我在训练室里刻意坐得离你远远的，用最冷的语气跟你说话，复盘时挑你最细微的毛病，就为了……就为了不让自己再去注意你那些……不正常的细节。”
“看着我自己像个傻逼一样，半夜不睡觉，搜索什么‘男生对兄弟有奇怪感觉’，‘性取向测试’，一遍遍告诉自己，你只是长得清秀，只是还没过变声期……”
“看着我在食堂，因为林薇给你递了杯奶茶，就控制不住地摆脸色，说些阴阳怪气的话。看着我在天台上，因为别人一句‘细皮嫩肉’，差点跟职业选手打起来……”
“看着我在体检通知下来的时候，明明猜到你可能怕什么，却还要装模作样地说‘我来想办法’，结果什么办法都没想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你递退队申请……”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抖，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不断震动。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混乱、恐慌、自我怀疑，在此刻真相大白的刺激下，像终于找到出口的岩浆，不顾一切地喷涌而出，带着灼人的热量和毁灭性的力量。
“看着我在赛场上，被人用那种恶心的眼神打量你，用那么下作的手段揭发你，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那里，像个废物一样，听着你……听着你对着所有人承认一切，鞠躬，道歉，然后说……退赛。”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声音哽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何粥粥。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惨白惊惶的脸，和她脸上汹涌而下的、混合着雨水的泪水。
“何粥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于泣血的质问，“你就……这么看着我……像个傻逼一样，纠结，痛苦，自我怀疑，甚至……甚至……”
甚至什么？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也无法将那最隐秘、也最让他感到羞耻和痛苦的悸动，宣之于口。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被彻底愚弄后的痛楚，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混合着受伤与不甘的执拗。
何粥粥被他这一连串几乎泣血的诘问，击得溃不成军。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和寒冷而抖得像风中落叶。泪水混着雨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视线一片模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话语里的每一分痛苦，每一分挣扎，每一分因为她的欺骗而承受的煎熬。
那些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细节，那些他偶尔流露出的异常，那些深夜他电脑屏幕的微光，那些搜索记录，那些刻意的疏远和冰冷……原来，他都知道。他比她自己，更早、更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些异常，并且为此深深困扰，甚至自我怀疑。
而她，这个始作俑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用更多的谎言和伪装，将他推向更深的困惑和痛苦。
“对不起……”她终于哭出了声，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绝望，“对不起……周星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过要骗你……没想过会让你这么难过……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道歉，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所有的解释，在周星星此刻的痛苦和质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像是一种更可耻的狡辩。
周星星看着她痛哭流涕、不断道歉的样子，眼底那激烈的痛苦似乎凝滞了一瞬，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浓重的疲惫和……某种近乎于哀求的脆弱：
“别说了……”
他不想再听道歉。道歉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也弥补不了他这数月来像个笑话一样的心路历程。
何粥粥的哭声因为他这句话而猛地一滞。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和痛楚，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在他彻底对她失望、转身离开之前。
她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看着他的眼睛，用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但是，周星星……”
她顿了顿，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但她没有躲闪，只是死死地看着他，像是要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将心底最真实、却也最无用的情感，传递给他：
“但是，我对你……是真的……”
是真的什么？
是真的把你当成最好的队长，最信赖的队友，最……特别的人。
是真的珍惜和你一起训练的每一分钟，珍惜在赛场上和你并肩作战的每一个瞬间。
是真的……因为你的靠近而心跳加速，因为你的维护而暗自欢喜，因为你的疏远而惶恐不安，因为你的痛苦而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那些在谎言夹缝中，真实生长出来的依赖、信任、默契，还有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模糊却炽热的心动……都是真的。
可是，“真的”后面是什么？是“队友情”？是“兄弟义”？还是……别的，更危险、也更不可能被接受的东西？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模糊了视线，也哽住了喉咙。最后几个字，化作无声的哽咽和更加汹涌的泪水，混在冰冷的雨水里，流淌过她苍白的、写满绝望和卑微祈求的脸。
周星星站在原地，看着她泣不成声地说出那句残缺的、却重若千钧的“但是，我对你是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骤然停跳，然后又以更加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
雨声哗哗，淹没了他骤然急促的呼吸，也淹没了她未尽的、却已震耳欲聋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