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对你……是真的……”
何粥粥泣不成声的、破碎的尾音，像一片飘零在狂风暴雨中的羽毛，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周星星骤然打断。
“够了！”
他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于仓皇的决断。他像是被她那句未尽的、却蕴含着千言万语的话烫到，猛地别开了视线，不再看她的眼睛，不再看她脸上那混合着绝望、卑微和某种让他心脏骤缩的滚烫情绪。
够了。不要再说了。他不想听，也……不敢听。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混乱、痛楚、和那丝因为她那句话而骤然窜起的、陌生的悸动，强行压下去。冰冷的雨水灌入鼻腔，带来刺痛的清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何粥粥僵住的举动。
他松开了那只一直拎着湿透束胸带的手。布料无声地掉落在积水中，溅起一小片水花，很快被更多的雨水淹没。他空出的手，伸向自己身上那件同样湿透、却比何粥粥身上单薄队服厚实一些的黑色外套。
他单手，有些粗暴地，扯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雨水瞬间打湿了他里面单薄的t恤，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胸膛轮廓。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上前一步，在何粥粥还未来得及反应、也无力抗拒的呆滞中，用那件还残留着他体温、却也浸透了雨水的外套，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强势。外套很大，将她湿透颤抖的身体完全笼罩，只露出一张苍白、泪痕交错、写满惊愕和茫然的脸。
“先回去。”
他丢下这三个字，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和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没再看她，只是转过身，重新撑起伞，迈开脚步，朝着巷子外走去。脚步沉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控和激烈的情绪，从未发生过。
何粥粥愣在原地，被那件带着他体温和雨水气息、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烟草味的外套包裹着，冰冷的身体似乎汲取到了一点微弱的暖意，但心脏却像是浸在冰水里，冷得发疼。她看着他沉默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机械地、踉跄地，跟在他身后。
雨，依旧滂沱。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雨夜空无一人的街道。周星星走得不快，但步伐很大，何粥粥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湿透的鞋袜灌满了水，每一步都沉重而冰冷。她没有打伞，雨水很快又打湿了他裹在她身上的外套边缘，顺着发梢流进脖颈。
一路无言。只有哗哗的雨声，和两人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回响。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将他们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长，又缩短，中间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不知走了多久，熟悉的南方男子大学宿舍楼，终于出现在雨幕尽头。楼里还零星亮着几盏灯，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遥远。
走到宿舍楼前的台阶下，周星星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上去，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撑着伞，背对着她，望着楼里透出的、那片属于“正常”世界的暖光。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
何粥粥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抱着胳膊，裹紧了他那件湿透的外套，身体因为寒冷和不安而微微发抖。她看着他的背影，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或者，一个宣判。
良久，周星星才缓缓转过身。
雨伞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属于他的黑色外套，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加娇小脆弱，湿透的短发贴在苍白的脸颊，眼睛因为哭泣和寒冷而红肿，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被雨水淋透的流浪猫。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复杂得让她心悸。有疲惫，有痛楚，有尚未散尽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挣扎和……决绝。
“今晚，”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你住宾馆。”
何粥粥的心脏猛地一沉，瞳孔骤缩。住宾馆？他不让她回宿舍？是怕她再惹出麻烦，还是……单纯地，不想再见到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彻底钉在了原地。
“在你哥回来之前，”周星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她身后沉沉的雨夜，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砸在她早已冰冷的心上，“别让我看见你。”
别让我看见你。
六个字，像六把冰锥，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彻底刺穿，钉死在耻辱和绝望的十字架上。他不想看见她。这个她欺骗了数月，也……隐秘地依赖、甚至可能……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的人，现在，让她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何粥粥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她看着他，看着他在雨伞阴影下、线条冷硬、不带一丝情绪的侧脸，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那平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神。
原来，这就是结局。在她坦白一切，在他知晓所有，在她近乎卑微地表露了那点“真的”之后，他给她的最终判决——驱逐。在她哥哥回来、那个真正的“何远”归位之前，她这个冒牌货，没有资格再出现在他面前，污染他的视线，搅乱他好不容易（或许）恢复的“正常”生活。
滚烫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混着冰凉的雨水，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再哀求。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周星星说完，没再停留，也没再看她一眼。他转过身，撑着伞，径直走上了宿舍楼的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清晰，沉稳，一步一步，远离她，也远离了今晚这场由暴雨、真相、眼泪和未竟之言交织的、漫长而残酷的闹剧。
他没有回头。
何粥粥独自站在宿舍楼前，暴雨如注，很快将她再次浇透。只有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同样湿透的外套，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雨水、烟草混合的、复杂的气息。她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紧了那件外套，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外套，不断流淌。她抬起头，看着周星星身影消失的楼梯口，又看向头顶那片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漆黑的、吞噬一切光亮的雨夜。
脸上湿漉一片，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而等待她的，是哥哥归期未定的茫然，是被彻底驱逐出“何远”世界的无措，是那场未说完的“真的”背后，无尽的、冰冷的、看不到尽头的黑夜。